苍济和沈潜躲在半开的城门后,星柔守着另一扇城门。
城外亡魂似乎是见李拾虞无动于衷,逐渐觉得没了意思,约摸过了半个时辰,便幽幽散去,四处闲逛了。
有不死心的,仍不时嘶吼着俯冲下来,虽不敢直接伤害李拾虞,但猝然贴近,露出獠牙,还是让人看得心慌。
苍济紧盯那些不停挑衅的亡魂,掌中蓄起一团莹白光球,随时准备出手。
他期盼李拾虞能动一动手指,自己赶走扰人的亡魂,可她始终不闻不问,仿若魂灵早已出窍,飘到了九霄云外。
没人知道李拾虞在想些什么。
苍济倒是宁愿见到她握住剑柄,将所有不顺眼的障碍全都砍成两半。
她那个所谓的便宜皇兄,若是她愿意,也可以让他去死。
可她只是一动不动地坐着,如此这般,折磨的不止她一人。
在康和郡待得越久,苍济对时辰的判断便越差,漫长的煎熬过去,他不知此时是何时。
就在沈潜的肚子“咕~咕咕~”响起叫声时,远处也响起了一声带有回音的敲锣声。
沈潜立马捂住肚子,同时竖起耳朵,认真听另一道声音的来源。
“咚!咚!咚!”连续不断的敲锣音再响起,听起来,愈发近了。
紧接着,有人远远喊道:“亥初已到,子时开门!亥初已到,子时开门!”
“倚江,倚江,倚江!是打更人吗?我听红镜姐姐说过,人间夜晚,会有专人提醒时辰。”星柔看向苍济和沈潜,用回音铃小声问道。
沈潜捧起回音铃,同样压低了声音,“听起来像是,但是又不太像。”
“为什么这么说?”星柔好奇地望向城中深处。
沈潜挠挠头,也很疑惑,“一般更夫打更,亥时喊的是‘关门关窗,防偷防盗’,但是他喊的是什么……”
话未说完,敲锣声再度响起,喊声紧随其后:“亥初已到,子时开门!”
那人敲着锣,逐渐走进了。
他没想到城门口还有活人逗留,瞟见城门后躲藏的人影,霎时吓得顿住脚步,手腕猛地一抖,晃动的火苗差点儿烧着灯笼。
“呔!”打更人大声喊道,“什么人在那边?!看到你了!”
亥初时分,若有一些不讲规矩的亡魂偷偷混了进来,也是有可能的。
他想要立马拔腿就跑,但是双腿像是被钉在了地上,挪动不了分毫,于是只能强装镇定,大喊一声,给自己壮胆。
苍济无意隐藏,他从暗处走到光亮地方,朝那“打更人”走去。
这人嘴边留了一圈短须,看起来,有四十出头,倒是这城中难得见到的青壮年。
“这位兄台,我兄妹几人来寻亲,不料迷了路,在城中转了几圈,都没能回到客栈。家中弟妹都累了,便在此处歇了一会儿,没有吓到您吧?”苍济客客气气的,先行了个礼。
打更人见来的是一个身姿挺拔、长相周正的年轻人,穿得干干净净的,手里还拿把扇子,像个贵气书生,而不是什么狰狞亡魂,便松了口气,放下心来。
“没有!你们哪能吓到我啊?”打更人嘴硬道,他用手中梆子偷偷敲打发麻发软的大腿,另一只手将灯笼指向身后,“你们找康和客栈啊?那得往城里去,在这城门口可找不着。”
说完,他又恍然觉得不太对劲。
对啊,要真是想找康和客栈,又怎么会出现在这城东门口?
他警惕地看着苍济,然后眼睛望向他身后城门,匆匆说道:“那个,要是没什么事儿,就赶紧回去吧!从这儿往西一直走,走到头,然后往南拐,就能看到客栈的幌子,只管顺着走就行了。”
“多谢指路。”苍济笑着点了下头,“对了,方才听兄台喊‘亥初已到,子时开门’,这是康和郡独有的打更口号吗?”
“来寻亲的,想必你们是外乡人吧?你看那城外和天上飘着的这些,这会儿正攒着劲儿呢,等到子时一到,它们就可以在城里随意走动了!所以啊,我每日都会提醒大家伙儿,到了亥时,就哪儿都别去了!”
“城中似乎,并无宵禁,也无官兵夜巡?”苍济有些疑惑。
“小伙子,你观察得倒是够仔细的!”打更人叹了口气,晃了晃身形,伸展僵硬的腰背,“我们这个地方,本来就没什么人来,就连那些当官儿的,都不高兴来这儿上任。反正现在啊,衙门里是没人了,哪儿还有什么夜巡啊?就连我这打更的活计,还是乡亲们合计着,一家半个铜板硬凑出来的呢。”
如此说来,那巫灵川所说的衙门,又是何人在掌权呢?
她口中的“大人”,还有她和黑曜府的关系……那府中主人,难道已经完全掌控了这座郡城吗?
城门之后,星柔和沈潜仍在蹲守,盯着城门外的李拾虞,不敢松懈半分。
打更人不时瞥向苍济身后,他终于看到了杵在李拾虞身旁的那把长剑,上面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干涸,却依旧骇人。
“原来如此,多谢兄台指点。”苍济不着痕迹地挡住他的打量。
打更人收回目光,他边转身往另一条街里走,边匆匆嘱咐了两句,“嗐!客气了!我接着打更去了,你们赶紧回客栈吧!不然到了子时,当心被那些东西给吃了!”
“这就回去了,兄台多加小心。”苍济应道。
狭路相逢,两边都不希望和对方交谈过久,在这昏天暗地中,还是生人勿近较为妥当。
苍济回到城门旁,不知何时,星柔已经溜到这边门后,和沈潜聊了起来。
“怎么办呀?不能在这里待到子时!昨夜有一只亡魂跑进屋里,就已经很麻烦了,这要是在大街上遇到一大堆,那真是要完了个蛋的了!”星柔攥紧拳头,用力捶了一下空气。
“……”苍济瞬间睁大了眼睛,“你跟谁学的这般说话?”
他看向苍济,目光变得危险,“是不是你教她的?”
沈潜急忙摆手否认,“可不是我!我向来知书达礼、非礼勿言的!”
“我哪般说话了?”星柔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好奇问道。
“就是……”苍济欲言又止,不知应该如何开口,最后他看向李拾虞,“回头让她跟你说吧!”
星柔觉得莫名其妙,她便没有当回事儿,“那现在该怎么办呀?要不我去把拾虞姐姐背回客栈吧!这样的话,就不用担心子时出来的妖魔鬼怪了!”
“诶!这个可以!”沈潜双手一拍,眼睛都亮了起来。
他的肚子又叫了一声,在门后角落里格外响亮。
“……嘿嘿……”沈潜不好意思地揉了揉肚子,“回去可以先吃饭吗?饿了……”
“可以。”李拾虞的声音自三人身后传来。
“啊!”沈潜惊吓。
“啊!”星柔被沈潜惊吓。
“……”苍济皱着眉,用力闭上了眼睛。
“若是来不及,还可以在房间里吃。”李拾虞像是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反应,兀自说道。
随后,她便转身往城里走去,循着记忆里的方向,找康和客栈的位置。
星柔和沈潜互相推搡,叽里咕噜说了一堆,然后她大步迈了出去,跟在李拾虞身边。
“拾虞姐姐,你想吃什么呀?昨日有一份脆脆的、油炸的那个,还挺好吃的,我们待会儿再点一次吧?”星柔小心翼翼,试探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