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放离敷衍地“嗯”了一声,疲乏毕现,连眼皮都未抬,只挥了挥手,示意知晓。
裴昭雪略一停顿,继续以公事公办的平稳语调汇报道:“另,遵照王爷前令,翠云阁一干人等,现已悉数缉拿,分押于西院刑房。”
他微微躬身,请示道:“请王爷示下,何时提审查问?”
周放离阖眼,抬手揉了揉刺痛的额角,眉宇间尽是挥之不去的倦怠与厌烦。他此刻唯愿将这满室的肃杀与纷扰一并驱散,至于那盲眼琴师纵有千般隐秘也懒怠探究半分。
“明日。” 他声音低沉沙哑,再次不耐地挥了挥手。
“是。”
裴昭雪应得干脆利落,再次躬身行礼,如来时一般无声离去。
翌日,西园刑房
晨光从高窗铁栅刺入,割裂青石地面,浮尘在光柱里无声翻涌。空气滞重,混着铁锈与未能散尽的血腥。
若嵁覆纱遮眼,青衫素净,沉静坐于刑房一隅。指尖微蜷,正思索着如何破除当前的困局。
红绡与侍女二人皆非等闲的柔弱女子,翠云阁并无确切的通敌罪证,仅凭恫吓,得到的唯有一份滴水不漏的供词罢了。
至于她……
燕王本就对她怀有偏见。先前撺掇廖怀行龃龉之事,至多算是小打小闹,如今牵扯到了大逆的罪名,只怕难以轻拿轻放……
沉重的铁门被豁然拉开,摩擦声刺耳。阴影当头罩下,带着山雨欲来的威压。
周放离着一身玄色劲装,肩臂绷带浸着暗褐药渍,行步间微显滞涩,审视的冷光径直钉在角落的若嵁身上。
裴昭雪无声侍立其后,眼神沉静地落在若嵁覆纱的眼部。
若嵁侧首,似在捕捉声源的方向。平静的声线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与审慎:
“王爷明鉴。草民一介琴师,昨日于翠云阁中受惊未定,今日又被锁拿刑房。实不知身犯何罪,竟劳王爷亲审?”
她顿了顿,颈项微仰,缚目的白纱似有若无地拂过周放离肩伤处。纵然隔着锦衫,仍令周放离泛起了细微痒意。竟从若嵁古井无波的声线里,听出一丝似探非探的……关切?
“倒是王爷…步履沉滞,气息略有凝涩。莫非……贵体有恙?”
周放离眸色骤然一沉,将杂念抛却,向前逼近,直至阴影彻底将若嵁吞没。
高大的身形近乎将她逼至角落,带来强烈的压迫感。低沉的声音裹挟着浓沉杀意,砸在她的头顶:
“先生胆智双绝,此时此地,又岂会断不出,翠云阁内的狂徒逆匪便是伏击本王的刺客。还是…先生在装聋作哑,故作不知?”
言语锋利,带着周放离伤口散发出的淡淡血腥气与金创药味,混杂着极淡的龙涎香,沉沉地压向若嵁。
周放离紧盯着她脸上薄纱下细微的轮廓变化,不肯放过任何端倪。
若嵁似被骤然逼近的气息和威势迫得呼吸微窒,覆纱下的眼睫轻颤,随即强迫自己恢复镇定。她讶然抬头,“望”向声音的源头。
“洞彻尘寰,乃仙者之能。王爷遭此厄难,草民身在翠云阁又如何得知?”
周放离冷嗤一声,眸光在她的眼部流连片刻,仿佛能穿透那层白纱,直抵她眼底的真实。
“隐诡之士的手段,本王从不敢小觑。弈者操控棋子,在幕后操持即可,又何必踏足险境?”
闻言,若嵁蜷起的手指微松,紧绷的心神亦松弛了些许。
“王爷‘谬赞’,草民愧不敢受。若要驱使这等悍不畏死的亡命之徒,何须在翠云阁那等人多眼杂的喧闹之地会面?草民自有蜗居陋室,虽鄙陋,胜在僻静安稳。遣人密会,交接谋划,岂非远胜于在花魁暖阁,众目睽睽之下?”
此番辩驳条理清晰,语气中甚至带上了挑衅之意。
周放离眉峰舒展,唇边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眸中审视之意却愈加深邃。他并非真疑那盲眼琴师月鹰愁涧刺杀一事有关,不过想借这由头,寻个缺口撬开若嵁的破绽罢了。
“伶牙俐齿。”他冷哼,并未撤去威压,反而俯身跟近。
若嵁已然感受到了他说话时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纵非主谋,先生身份来历,也绝非户籍所载的那般简单。”
周放离似是亦察觉二人之间距离过近,稍退半步,旋即又以更强的压迫感再次欺近。
“先是串通奸滑琴商设局,以《别鹤》琴谱为饵,诱廖怀入彀。当众揭破假谱,又以默写真谱投入火盆的‘风骨’,博其信任,借其势赎身脱籍……此等心机手段,呵……”
“至于那柄军械短匕的来历,先生的解释或可一信。”周放离声音陡然转寒,带着洞悉的锋芒,“却恰巧能与拦驾告发柳守备的王五状词,互为佐证。”
喉间滚出的字句压得极沉,周放离喑哑的磁音钻入若嵁耳廓:“本王只想问上一句,先生究竟想在苍梧镇掀起何等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