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几天,燕王别院门外的人,跪了一批又一批。
有怀揣感恩之情的饥民,亦有昔日与孙鼎狼狈为奸的粮商们。
他们早已不复肥硕傲慢的模样,一个个面色惨白,如惊弓之鸟,捧着“自愿”捐输粮草以“平抑市价、戴罪立功”的账册,祈求王爷宽宥。
众粮商同出一词:
此番操控粮价,一切都是由受孙鼎蛊惑、胁迫!是孙鼎言及被靠朝中高官,据此许诺厚利,而他们只是一时鬼迷心窍……
“孙鼎……”周放离无声咀嚼,眸中寒芒骤盛。他近日操持忙碌的烂摊子,正是此人杰作。
先是一退休老吏,向按察使司投递匿名状,指控数名粮商与大同府某位通判过往甚密,并附有详细的时间、地点乃至银钱数目。
紧接着,布政使司衙门内,一位急于上位的仓大使,亦“偶然”查获了同僚与粮商资金往来的“铁证”。
官场的暗潮转为惊涛。
原本粮价一事,只需追责主要相关治吏,如今陡然分叉,牵连出了大同府中下层官吏若嵁。
这些人为了自保,开始疯狂互相攀咬,揭发,一时间,大同府及周边官场人人自危,乱象丛生。
此事的幕后之人,倒是不难查出。
周放离拣出孙鼎的案卷,脸色阴沉可怖。他重重地撂在案上,咬牙切齿道:“好一个孙鼎!临死还要反咬一口,搅浑这潭水,倒还真是忠心耿耿。”
他看得分明,孙鼎此举,一为拖延时间,制造混乱以便他转移隐匿核心资产。二为示警他背后的主子,展示其仍有搅动风雨的能力。三则是……报复!
拉着所有曾与他同流合污的人一起下水,谁也别想干净地抽身。
粮道截断、抬高粮价,造成如今民生多艰的始作俑者,裴昭雪已探查清楚,去信而来。无非是那位才走马上任太原府的威远侯。
只恨那老狐狸行事谨慎,便是种种线索指向于他,但苦于无明证,贸然应对,只怕又会无端落入他的圈套。
长史裴昭雪此刻身处北平燕王府中,周放离身侧竟连个可商议之人都无。他的目光长久地案头那条沾着泥泞水渍的白纱上逡巡。
“王爷,孙鼎此人,已成了祸源。其罪当诛。”亲兵打断了他的思绪。
周放离沉默片刻,侧首望向窗外,目光掠过微熹的天光,仿佛能穿透这高墙,看到那个生死不明的盲眼琴师。
若她在,会如何评说这孙鼎的垂死挣扎?又会献上何计,来应对这官场的乱局?
“传令。”
周放离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即刻查封广通源总号及所有分号,相关账目、人员,一律严加看管。着大同知府关文弼,配合王府亲兵,按图索骥,务必给本王将这些蛀虫,一个一个,从官仓里揪出来!”
他的命令斩钉截铁,语气森冷酷烈。
“是!”亲兵凛然应命,甲胄碰撞声在寂静的水榭中格外清晰。
命令既下,整个大同府的权力机器被强行撬动,围绕着北境主人的意志疯狂运转。
查封、拿人、审讯……
动作雷厉风行。
关文弼得了王府钧令,如获至宝。他立下决断,展现出前所未有的魄力与效率,亲自坐镇,配合王府亲兵,在大同府境内开始了大刀阔斧的清洗。
昔日门庭若市的广通源总号被贴上了冰冷的封条,与孙鼎往来密切的数名官员,无论是在衙署还是在家中,一概被亲兵押走。
官场之上,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有人欲求情,递上的名帖连王府别院的门房都未能通传;有人图携款潜逃,却在城门口便被截下;更有人在绝望中,于家中悬梁自尽。
周放离冷眼旁观。他的案头,此刻堆积着源源不断送来的审讯笔录和查抄清单。
粮食、银钱、地契、古玩……数目之巨,触目惊心。
这些蛀虫,平日里道貌岸然,背地里却吸食着民脂民膏,甚至将手伸向了军械粮秣,动摇国本。
“王爷,”亲兵再度呈上审讯结果,“孙鼎名下明暗资产,远逾预估。其与威远侯府的资金往来,经多层周转,已无明确指向。唯独有几笔款项,终是指向了京都……
周放离抬手,制止了他的未竟之言。
“既如此。”周放离指尖点着桌面,目光锐利如刀,“便将这些伸过来的爪子,给本王一根一根,剁干净!”
“属下明白。”亲兵颔首,随即略显迟疑,“王爷,关于若先生……搜寻仍在继续,只是……”
周放离沉默了片刻,水榭内只闻窗外风声。
“加派人手,扩大范围,继续找!”语罢,他挥手示意亲兵退下。
水榭内重归寂静。周放离踱步至窗前,望着窗外已显绿意的庭院。
粮价已平,官场清洗在即。敲山震虎,威远侯的阴谋被挫败,还捎带揪出了一批蠹虫。局面似乎正朝着有利的方向发展。
可他的心头,却并无多少快意。
盲眼琴师的清矍身影,总在不经意间浮现。她以身为饵的决绝,她面对暴民时的冷静,她那句“民气可用”的论断,以及……她如今生死不明的结局。
“若嵁……”他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
你布下的局,已然奏效。可你这执棋之人,如今又在何处?
他闭上眼,压下心头那丝难以言喻的烦躁。他告诉自己,这只是因为失去了一把好用的刀而感到惋惜。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