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好似总停留在他身后的狐尾之上。

是的，若不算上殷无暝还给他的那一条，晏笙如今就只剩下一条半的狐狸尾巴了。

这实在不好看，晏笙低着头想把尾巴藏进自己身下，可还未等行动，一直坐在树杈上的元君却忽然飞到他的面前，并且还向他伸出了手。

晏笙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看着那只手修长而骨节分明，在血色的火光映照下，泛着淡淡的光。那只手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直到与他擦肩而过，越过他，伸向他的身后。

晏笙愣住。

他缓缓转过头，顺着那只手的方向看去，只见元君正弯着腰，伸出手，抱起了正眼巴巴望着他、前爪扒拉着空气、呜呜叫着讨要抱抱的小狐狸。

那小东西被抱起来，立刻满足地往元君怀里拱了拱，发出一声软软的呜咽，还得意地甩了甩尚且完好的、毛茸茸的一条尾巴。

晏笙怔怔地看着这一幕。

夜风拂过，带着远处虎妖营尚未散尽的血腥气。

晏笙的身形开始变化。

巨大的粉色狐狸缓缓缩小，皮毛敛去，狐尾收束，化作一道颀长的人影。他站在乱石之上，衣袍略显凌乱，长发散落肩侧，映着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他失魂落魄地站在那里，看着元君。

准确地说，是透过元君那张散漫含笑的脸，看着藏在里面的那个人。

他的师兄。

师兄怀里抱着的更是他的妖身原型，是他的一部分。

可为什么还是有一股酸涩从心底涌起，毫无防备，瞬间淹没了他的鼻腔，冲上眼眶。

自己在羡慕什么？又在期待什么？

元君依旧抱着小狐狸，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抬起眼，正巧对上晏笙的目光。

“苏公子?”元君挑了挑眉，语气依旧轻佻，“好久不见。”

话语轻飘飘，可晏笙还是听得出，师兄在生气。

或许是生气他自作主张与白攸弥演了那么一出逼殷无暝回现代，或许也是气他擅作主张逃出神界还弄丢了好看的狐狸尾巴…

在此刻，晏笙终于确信：师兄不想认他。

师兄不要他了。

可这不本来就是自己咎由自取吗?他哪里来的资格生气呢。

想到这，晏笙不禁垂下眼，让那些翻涌的情绪沉回心底最深处，沉到连自己都看不见的地方。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好久不见。”

说完这生硬的寒暄后，他上前一步抢回小狐狸，揣在怀里转过身，不再看那个人，只对不明所以的孟扶光沉声道：“该走了。”

如今的孟扶光尚未强大到能杀死恶祟，当初杀死弄云和奉阳靠得也都是晏笙短暂自爆狐尾时输给他的强大灵力，而这样的事如今的晏笙也是做不到了。

他们救不了虎妖营。

孟扶光自然知道这一点，叹了口气，绕过元君跟上晏笙的脚步，临走前拍了拍元君的肩膀：“道友，看在以前走过一段路的情分上，出去可千万别说见过我们。”

“好说，好说。”元君抱着手臂笑笑。

孟扶光收回手，继续向前走去。可两人刚走出不过十余步，晏笙忽然感到腿边有什么东西轻轻咬了他一口。

他低头看去——

是小老虎。

小小的身影不知何时跟了上来，正仰着头，用那双大眼睛望着他。嘴里还衔着一小角他的衣袍，见他低头，便松开嘴，冲他发出一声软软的呜咽：“呜呜嗷呜~”

小老虎：狐狸大哥，你带我一起走吧!

晏笙想也不想就拒绝：“不行。”

两个字，又冷又硬，像两块砸下来的石头。

小老虎愣住。

但它没有放弃。

它小跑着追上去，四条腿还有些跛，却跑得飞快。它绕到晏笙身前，前爪一软，竟直直跪了下去，两只前爪合十，冲着他一下一下地拜。

“呜呜呜呜呜呜嗷嗷嗷呜呜~”

狐狸大哥，您行行好吧！实在不行，您把我当储备粮带着也行啊！反正留在这里我也是要被别人吃掉的，与其便宜他们，不如您把我吃了！求求您了！

晏笙：“…我不吃老虎。”他的声音依旧很淡，淡得像是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小老虎的眼睛却亮了。

它猛地抬起头：“那我可以给您抓鸡来！您想怎么吃，烤着吃还是煮了吃？我很会做饭的！真的！我什么都会！”

晏笙：“……”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无话可说。

就在这时，他的身后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说得我都心动了。”

三人齐齐回头。

元君不知何时已从巨石边起身，正慢悠悠地向他们走来。他依旧抱着手臂，唇角噙着那抹散漫的笑意，闲庭信步般踏过乱石，走到晏笙面前。

他低头看了看那只还在拼命摇尾巴的小老虎，又抬起头，看向晏笙。

“不跟你们走，”他慢悠悠开口，语，“万一我也被恶祟吃了，怎么办？”

晏笙定定地看着眼前这张脸、这双眼，这副逍遥随意到欠揍的姿态，看着那副“我就是耍无赖你能拿我怎样”的表情。

双方就这么沉默着僵持很久，晏笙才扭过头，把小狐狸放在小老虎的身边，闷声问：“会喝酒吗?”

“嗯?”元君愣了愣，以为这是晏笙给的台阶，忙不迭跟着往下爬：“会，我海量。”

“…哦。”

你会后悔这么回答我的，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