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在前领着路,李玉乾走在熟悉又陌生的路上像是魂离出窍,行走间带着不容忽视的僵硬,而这种僵硬落在身后的公霖儿眼中就更加明显了。
师兄明显不正常,就连她故意落后他们身后都没有注意到,不,或许是注意到了却没有心思去问。
两边仍是红墙金瓦,偌大的皇宫里如今竟听不到一声鸟叫,这是个连鸟儿都不愿意经过的地方。
“仙长们,到了。”前方的公公停下了脚步,回头来对二位鞠了一躬,“陛下让咱家带二位过来,这里是禁地,咱家就不跟着服侍两位了,二位请。”
公霖儿抬头看面前这个大殿,从外面看她实在看不出这个大殿和皇宫中其他殿有什么区别,相同的构造,相同的颜色,若非大殿上方挂着“静居”二字她怕是无法辨认出来。
“谢公公,之后就不麻烦了。”李玉乾回了一句,这下想起了身后还跟着公霖儿,扭头带着看她:“霖儿,走,我们进去吧。”
公霖儿怀疑地看了他一眼,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句话不是对她说的,更像是李玉乾对他自己说的。
但她没有再说话,她看出李玉乾如今心情不佳,出于对自家同门的理解关怀,公霖儿决定进去之后她就做个只会走路不会说话不会询问的摆设。
刚到大殿门口就闻到内里浓浓的香火味,打眼一瞧里面已经被烟雾灌的满满的,正常人进入这里面第一件事怕是要捂口鼻。
公霖儿见李玉乾径直走了进去,将嘴中将要吐出来的疑问咽了回去。
她屏住呼吸踏入殿门,环视一周,登时被里面的东西惊住了。
就在大殿正中央,立着一个巨大的同殿高的神像,而这神像的脸和气度……公霖儿仔细观察,和李玉乾万分相像,甚至可以说,这金身像就是按照李玉乾的模样打的。
这里……供奉着李玉乾。
公霖儿心中震颤,凡间供奉仙人并不罕见,但是她在进入这大殿之前从未看到有关李玉乾的供奉,本来她还奇怪,如今竟看到了,这东西居然被摆在了被人称为禁地的地方。
香火缭绕,却是禁地,到底是为了什么。
公霖儿忍不住去看没入浓烟中的李玉乾的身影,心中有一箩筐的问题想问,但最后还是沉寂了。
师姐告诉她,每个人心中都会有一间不对人打开的房,房间里装着的是那个人最重要的东西,或幸福,或痛苦,无论什么,人在里面是安全的,就像是猫猫的黑箱。
李玉乾在金像面前站定,他面前供奉台上还燃着香烛,摆着贡品,他身体被浓烟淹没,像是下一秒就要消失在她眼前,他的背影,单薄又沉默。
他在抬头看金像,本该是高兴的,但这一瞬间,公霖儿在他身上看到了孤独。
公霖儿恍然间有种感觉,她不该进入这里的,至少,陪李玉乾进入这里的人不该是她。
或许,该是师姐。
她垂下了眼睫,慢慢转身,准备离开这里,她尽量放轻脚步,不让李玉乾注意到她的存在。
但她失败了。
“为什么要走,不陪陪我吗。”李玉乾的声音淡淡的,在这里声音的来源被模糊,传到她的耳朵里有些空灵。
公霖儿定住了。
李玉乾的话还在继续传来:“你师姐不是这意思么,怎么临阵退缩了。”
公霖儿握紧了拳头,沉默须臾,道:“我以为师兄你会不愿意我在这里。”
“怎么会。”声音忽近忽远,最终,一双温掌按在了公霖儿肩上,他带笑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我本以为陪我来这里的会是你师姐,但没想到会是你。”
沉默。
他叹息一声:“这样其实也好,她没在我反而轻松点,毕竟按她的性子,我是真的担心她会一剑劈过来。”
说到师姐,公霖儿忍不住反驳:“师姐不会。”
李玉乾顿了一瞬,随后笑了:“忘了你最喜欢的就是你师姐了。”
公霖儿想说你误会师姐了,师姐不会这么做,但是李玉乾没给她这个机会,他将手收了回去,道:
“过来吧,我们不是要查《南华真经》的踪迹么,出去了怎么能看。”说着转身朝内走去,公霖儿转头去看李玉乾的背影,眉头微微皱着,思索片刻,最终还是跟上了李玉乾。
走得近了,公霖儿能将这地方看更清楚,除了正中央那个巨大的塑像,房子四周也放置了大小不一的李玉乾塑像,神态各异,还有一些画,公霖儿靠近,就发现画中的内容各式各样,山水画,人物画……
其中有几幅是画的或许是李玉乾年幼时期,五官的轮廓倒是相似,但公霖儿未见过他年幼模样,因而也并不十分肯定。
“这里面的东西都是我父皇母后尚在人世的时候做的,那时候我入青城没多久,还是大陆所有国度第一个被寒山长老收入关门弟子的凡人子弟,他们对我很高期望。”李玉乾道。
他翻了翻公霖儿面前这副画,看向背面似乎在找什么痕迹:“这画的是我小时候,当时母妃请当世最知名的大画家帮我画的。”公霖儿静静听着。
“他们走之后,这些东西就聚集到了这里,除了现在的皇帝陛下,没人能看到了。”
公霖儿迟疑问:“师兄和皇帝的关系好吗?”她也不确定,从皇帝的表现上看,他很喜欢师兄,但是从师兄的反应上看,他并不怎么对自己这段亲情热衷。
“很难说,……不过谈不上好坏了。”李玉乾淡淡笑着,只是笑意不怎么真实,“父皇母后死后就不怎么来往了。”
公霖儿不知道再说些什么了,她的父母也消逝了,所以她能理解师兄在父母死后不愿意回到故地的想法,虽会怀念,但带给自己的是更多的哀伤,而修士应该一直朝前。
“你是不是一直好奇我对皇帝的态度,和他的热忱相比,我的态度难免过于冷淡。”
公霖儿摇头:“是有一些,但其实并不重要,师兄若不想说便不说吧。”
“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他想让我继续护着楚国,可我不愿。”李玉乾言简意赅,“父皇母后走后,我答应他们照看楚国十年,如今也到时间了。”
要收回原本的庇护,换谁也不愿意。
十年,足够一切都发生改变,皇帝的热忱中参杂了几分真心几分贪婪已经说不清了。
李玉乾想,李玉钧早就不是当年那个胆怯躲他身后的小男孩,他也不是当初满脸笑意温柔答应的兄长了。
物是人非,该了结的就了结了吧。
公霖儿明了,若是这样,一切都合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