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郭小花手里端着一盘翠绿的炒莴笋和一盆色泽诱人的土豆烧牛腩去到了最角落的那桌。
新来的客人没有抬头,只是用他那副像是冬天冻硬的石头碾成的声音告诉自己:“我没点这道。”
毫不夸张地说,这声音跟郭小花噩梦里的阎王爷一模一样,以及这身衣裳和气质也大同小异……
郭小花紧张地吞了口唾沫,心想贵客的这位老相好俊是俊,就是真有点吓人。
“客官,我们店里做活动,这道菜是送您的。”
阎王爷没动静了,倒是隔壁桌的书生听见后很不乐意,醺醺然问:“小花,小生为何没有啊?”
“是这样的,秀才爷……”郭小花按照朝应澜给他定好的台词一五一十地背,“本店老板爱美,勒令小的每天挑一名容貌最佳的顾客送菜,小的这才……”
“不对,”书生拢着两眼看他,“小生怎么没听说过咱客栈有这活动?”
郭小花干巴巴按照贵客的交代道:“秀才爷,今儿个是活动第一天……”
“好吧,那小生长得也……”书生忿忿抬起头看了宁咎一眼,嗓音随着脖子当即绕来一圈转回去,“……仍需努力,小花你送吧。”
“得嘞!”这说辞居然能糊弄过去,郭小花圆满完成任务,开心地退了下去。
大堂里刚刚正在讨论皇帝的称谓问题,书生说不能叫“祯景皇帝”,因为新帝继位后并未改年号,还是叫祯景,又说先帝听着不吉利,像是死了的。
一群人争来论去,最后还是太上皇。
定好了称呼,那个刚开始被众人合力教育过一遍的少男开始继续讲他自以为机密的宫廷八卦:“说回来说回来,我师叔说,太上皇久病不愈其实不是因为补结界,是因为太后给他下了慢毒!”
“咋可能嘛!”靠墙的汉子当场嗤之以鼻,“要是这样太后为啥要拦那韩昀?直接放他去杀太上皇岂不是更快?”
“有道理。”虎娘子点头,一脸认真地对那少年说,“你们师门好像不太行。”
少男一脸欲哭无泪:“没有吧……”
“唉,不过他师叔这话也不算全错,太上皇这病呐,的确不全是修结界修的。”大婶一脸神秘兮兮地对众人说,“我男人的二姨的夫家世侄儿在官衙谋差,说他们官家的都知道,太上皇生病呀,是因为定安侯不愿给他当皇后,逃跑了,太上皇受的是情伤,生的是心病,唉!”
听到这里,一个始终坐在角落里旁听的侠客终于忍不住了,出声道:“你们说得都不对,我来告诉你们吧。”
斗笠蓑衣的侠客压低声音,在烛火暗光里幽幽地道:“其实太上皇在之前还是述王时就已死过一次了,当时是定安侯拿自己的一魄作引,以秘术还魂才得以换他复生,也是因此太上皇才获得了倾世之玄力。后来是因为定安侯死了,太上皇魂魄不稳,所以才一病不起,不得已退了位。”
书生若有所思地“嘶”了一声,同时少男瞪圆了眼睛,破口道:“你胡扯!定安侯怎么会死!”
大婶点头:“是啊,那毕竟是定安侯呢!”
侠客摇了摇头,只道:“否则就之前十二羽通缉令那阵仗,谁能不露踪迹?”
大婶又点头:“那也是!”
少年人还在嗫嚅“但是定安侯会飞”的时候,靠墙的汉子吃完了最后一口把子肉,一条腿曲在板凳上,背墙靠着接了话:“当时那阵仗,确实厉害。我从方阳走青州,那一路上,啧,全是哨!连山林子里都是兵!我那一趟镖直接晚了半个月,差点就没结着尾银。”
“是啊,我男人跟我儿子也是回来路上给堵着了,差点没赶上户宅登核,还好今年衙门事忙,没顾得上,不然大过年的我跟妮儿怕是得流落街头!”大婶说起这事儿来就冒火,“你们说说官府定这破规矩,自家的宅子还得年年登核,年年登核也就算了,还非得要男丁去,要不就是啥?无主之宅!我就纳了闷儿了,我跟妮儿这么大俩活人还住里头呢,就成无主之宅了,嘿你说说!”
“这登核我知道,不是说缴了罚银便能拖上一月?”侠客好奇地问。
“家里穷得都快揭不开锅了,哪缴得起那罚银!”大婶好笑地看她,“年前刚买了几头牛,转头就让妖畜糟蹋完了,要不是我男人去年出去做小买卖赚了些回来,怕是我家大年里都得断顿。”
侠客声音低沉地“嗯”了一声:“那段时间断顿的不少,洛阳周边方圆百里,有很多户。”
书生悲伤地小声低叹:“小生今年过年也没吃上肉……”
“能活着就不错了。”侠客说。
空气沉默了下去。
最后是那汉子开了口,小心翼翼地又把话头扯了回来:“……不过这户宅登核确实烦,我年年都得为这事儿跑一趟,路上稍一耽搁家里就得往衙门送钱,家里婆娘年年都要骂,也不知道这破规矩啥时候能改……”
“诶,婶子男人的二姐夫不是领的官差吗,你咋不让他提提去呢?”汉子问。
一直认真嗦鹅爪的阿年突然抬起头,掰着手指纠正他:“不对,是阿娘男人的二姨的夫家世侄儿,阿爹的二姨的夫家世侄儿,阿爹的世弟,阿年的世叔!”
一瞬间,满屋的人又热腾腾地笑起来,汉子哈哈笑着点头:“小妮子算得这明白,对对对,就是你世叔!”
大婶满脸慈爱地抻着袖子给阿年擦油嘴,笑道:“你世叔就县衙一个当差的,哪能顶这用?”
书生一手羽扇一手酒瓶,张开双臂,豪情万丈地宣布:“等来日小生金榜题名日,小生来替各位提!”
众人纷纷拍掌欢呼:“好!!”
唯有独自在角落闷了许久的虎娘子抬起头,满脸明晃晃的不解:“那定安侯同太上皇不是宿仇吗?怎么会借自己的魂魄助他复生?”
方才大家争论的时候她就没想明白,为什么只有人怀疑定安侯死没死,没人怀疑他借没借魂助太上皇复生,而且她好像又听岔了……什么皇后?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看向她:“你连这都不知道?你到底是打哪儿来的??”
侠客嫌头上的斗笠挡眼睛,“呼”地一把摘下来,满脸不敢置信地打量她,语气分不出是夸赞还是惊奇:“我走遍天下十九州,你还是我遇到的第一个不知道这事儿的。”
“诶,婶子,诶,大哥,诶,女侠,静一静,来,让小生来,”书生醺红着脸站起身,张开两手下压示意,语气唏嘘,嘴角却带着一丝压不住的诡异笑容,“就让小生来给这位娘子好好讲讲,这太上皇与这定安侯之间,那段缠绵悱恻的爱恨情仇……”
大堂里的对话逐渐往越来越离谱的方向疾驰而去。
戏中的角色在人声鼎沸中爱恨痴缠,角落里的宁咎沉默地用完餐,留下银钱起身走了。
后院门角里,朝应澜静静看着他掀帘而出,等马蹄声过后又绕到临路的篱笆边上,看着一人一骑的背影瞬息没入朝南的夜路里。
到最后他也没碰过一筷子土豆烧牛肉。
以前茶馆店家多给他一份花生米都要还回去的人,现在似乎已经没有力气去在乎这些小事了。
就像他不再在乎别人如何褒贬评说,不再在乎或真或假的爱情故事如何流传,也不再在乎那些月色与灯火映照下的人,不再在乎他们是否吃饱穿暖、有无斑驳困境。
有一个瞬间,朝应澜觉得,自己在皓月宫里看见的那捧只要一滴水就能活下去的劲草,似乎已经枯萎了。
「爱情杀手,看什么呢,这么入迷?」耳边,系统凉丝丝的声音响了起来,「后悔了?我告诉你,晚了!那个人,他已经跟你没有关系了!」
反正退掉的皇位已经不会再回来,就像该失去的年终奖终将会失去,黑化的钮祜禄·系统已经无所畏惧,它要创死所有人!尤其是这个坏宿主!
朝应澜点了点头:“谢谢提醒。”
系统没创到人:「诶?」
朝应澜缓慢地吐出一口气,松开木篱上的手,留下几道浅色的痕印。
是啊,都已经和自己没有关系了。
他只是暂住在这间客栈里,一个无名无姓的旅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