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点二十分,宁咎在板凳坐下,道了谢。」
朝应澜舒了口气,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心说这对祖孙像专门来克他的。
「二十三点二十三分,女孩打破沉默,对宁咎说:“晚上我家可能会漏雨,不过应该比你睡在树上好一些。”
宁咎沉默未语。
女孩看他,问:“你是不是也想当石头?”
宁咎抬起头,也看她一会,开口:“你想当石头?”
女孩点头。
宁咎问:“为什么?”
女孩说:“当石头多好,不会饿,不会痛,也不怕下雨。”
宁咎说:“当树也不怕下雨。”
女孩问:“你想当树?”
宁咎沉默未答。
女孩说:“当树也不错,还能吸收天地日月之精华。”
此时老人拎了一桶水进门,朗声笑骂:“什么当石头当树的,过来帮忙!”
女孩起身跑去拎起水桶,宁咎默然接过,在女孩指挥下倒入灶上小锅,并将剩余的水倒入旁边大缸。
老人让宁咎坐回去,让女孩烧火起灶,飞刀开始切菜。
二十三点二十九分,小锅水沸,老人取面下锅,同时起大锅烧油,爆香葱蒜,笑说:“小石头,小树苗,老婆子说的话你俩听好了:你们现在都还太小,都还没活明白,其实啊……”
她停顿下来,手中端起一大盆刚洗好的野蔬:“其实啊,所谓的天地日月之精华,都只在烟熏火燎这一下。”*
她扬手下入野蔬,“哗啦”巨响声中,一锅大火腾空而起,老人单臂颠勺炒火,利落加料,宁咎在火光翻腾中看她动作,走了神。
二十三点三十八分,三人坐在厨房与厅堂中间的木桌上吃面,老人笑问:“好吃吗?”
女孩眼睛放光,说:“好吃!”
宁咎点头。
老人看向她左边的女孩,问:“还当石头吗?”
女孩呼噜吸面,重重摇头。
老人又看向她右边的宁咎,问:“还是想当树?”
宁咎看了她许久,摇了摇头。
二十三点五十分,三人收拾完碗筷,宁咎起身欲走,被老幼二人合力拦下。
今祯景二年初八,凌晨两点一十四分,屋外落雨,宁咎睁眼,看屋顶漏雨连滴接入下方桶中,另二人仍在梦中,浑然不知。
宁咎起身,将被褥盖给老幼二人,回榻靠墙而坐,数滴至天明。
截至用户提问时,当地真太阳时五点五十八分,答毕。」
光标闪烁完最后一下,消失不见。
朝应澜看着眼前的大段文字,翻到开头又读了一遍,久久没有回神。
系统的阅读速度比他慢,紧赶慢赶才囫囵读完,然后一球懵逼:「不是,所以仇恨值到底为什么会降?这里面也没你的事儿啊?」
的确,以前每次仇恨值的起落都是受他的牵绊,所以不管是系统还是朝应澜,看见仇恨值动了,下意识的反应都是那人发生了——再不济也是想起了什么跟自己有关的事,但其实所谓的拉仇恨,从始至终,都是“仇恨”的主体一方更重要。
朝应澜开口没有语气:“分手旅行有助于走出情伤,能理解吗?”
「哦——」系统恍然大悟,这么说它就懂了。
它咂巴咂巴嘴,咂巴过味儿来了:
俗话说爱之深恨之切,爱恨本来就是一体两面的东西,现在主角对宿主的仇恨值开始降了,那也就说明……
系统小心翼翼地瞄了一眼监控中那张面无表情的美丽脸庞,敛气屏息地下线了。
酒意还没散,但朝应澜睡不着了。
他起床,推开窗,在窗柩悬上客房服务的牌子,等郭小花看见之后给自己送热水上来。
窗外也在下雨,初夏时节的雨已经不像春雨那么凉了,淅淅沥沥的响,浸染着深深浅浅的绿。
说来真是巧,洛阳与平州相隔已千里,却正落着同一场雨。
他想起了上元节的那天晚上,他被那人的通缉逼得也上了树,大抵是因为过节,四处搜捕的守兵比平时懈怠了不少,他靠在树枝上,既没在逃也不缺觉,一个月来头一次有空干点闲事。
那是他解锁全知后第一次问起宁咎,问的是他在干什么。
当时他视线的左边是一轮满月如银盘高悬,皎洁生辉,右上是带着烟花的满格仇恨值,下面是全知简短的答案:「宁咎正于洛阳郊外情人桥上观月,四下无人,满桥残雪。」
他记得自己当时对着月亮把那几个人挨个骂了一遍,中心思想是“都告诉他们要陪他过生日了一个个怎么都这么不靠谱”。
骂完心里却没觉得更好受,于是他关掉了那个对话窗口,此后把跟他相关的问题全权代理给了系统。
……现在呢?
朝应澜隔着雨帘看后院厩里的白马站着睡觉,天色暗蓝,映着尚未戴美瞳的双眼里两枚暗金又深又静。
怀恨是一件很苦的事。
他在这世间要怀的恨已经够多了。
现在能少一点,照理说,自己应该是好受一点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