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他扫了眼活动室里的其他人:“明天我就走了,今天晚上还过来玩吗?”
“你明天就走了?那肯定过来啊!”
“来,最后一天了,必须来!”
“那好,”薛枫笑了:“到时候,我把我柜子里所有的零食和饮料都带过来,你们过来拿就完了。”
这是他薛枫走之前的最后一个晚上了。
在蝶哥和画家的印象中,他们从晚饭后便去了大活动室里,然后接连打麻将到了九点半护士来赶人。
他们记得,薛枫那天特别地高兴。零食堆在手边,他坐在桌前,神色自若地整理着手上的牌,腮边自始至终都挂着明媚而生动的笑容。
他毫无原因地笑着,不管谁喊吃喊碰,都靠在椅子上高兴地拍手,笑得前仰后合。手按在桌子上,他的俏皮话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逗得所有人放声大笑。
那天晚上,薛枫熟练地打着牌说着话,毫无疑问地成为了整个活动室的焦点。几个新来的女孩目光热切地看向他,又在得知他即将出院后流露出些许的失落。
薛枫不停地说着笑着,直到值班的护士抱着装药的棋盘格过来,把药倒在每个人的手里。两位护士看着他们把晚上的药咽下去,然后宣布说活动室该锁门了。
负责来锁门的是单大天使。都不用看见那顶草帽,她一开口说话,薛枫背对着她立刻就认出来了。
大家吃了药,便收拾了带来的东西,陆陆续续地往外走。薛枫排在稍微靠后的位置,趁人不备,抓过程铭垂在身侧的手,在他的手心里轻捏了下。
感受到他的触碰,程铭往外走的脚步顿了顿。虽然薛枫整个晚上都在不停地说话,但其实从昨天开始,他就已经很少主动开口和程铭说什么话了。
甚至可以说,他在刻意地避免和程铭说话。后者感受到他的抵触,也开始默契地保持沉默。
彼此有意回避的结果就是,星期四的这一整天,他们都没怎么跟对方说话。
尤其是刚才在大活动室的时候。薛枫满面春风地靠在椅背上,跟谁都能聊两句,就是不理程铭。
他笑得前仰后合,和颜悦色地跟大家说着话,目光却忍不住地要往程铭那边望过去。
在那个瞬间,他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在两人刚认识的那段时间里,程铭从来都不敢和他说话。
如果连开口都是艰难的,连拼凑着说出的每个字都泛着苦涩,那么为什么还要彼此为难?
“薛枫程铭,你们俩上哪儿去?”单护士见他们并肩往前院的方向走,赶紧在背后叫住了他们:
“天都这么晚了,你们俩刚才又吃了药。这药劲很快就上来了,快回去躺下睡觉吧。”
薛枫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老护士。
“没事,”他微笑道:“我们就随便转转。”
“我明天下午就出院了,今天想去前院转悠两圈,顺便跟程铭说会儿话。”
“您放心,我们很快就回去。”
“……那行吧。”半旧的白大褂被风吹起,老护士答应了。她转身锁了活动室的门,扭头看着走廊尽头两个年轻男生挨得很近的剪影。
薛枫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她就算有心要阻拦,也终于没忍心这样做。
“想逛就逛逛去吧。”她说:“逛得差不多了,就早点回来睡觉。听见了吗?”
“听见了,”薛枫乖巧地笑起来:
“谢谢大天使。”
“年纪轻轻的,别学的油嘴滑舌的,”大天使绷起脸来严肃道:“你多听点儿话,比什么都强。”
说完她就走了。
薛枫和程铭继续往前走,又来到了葡萄架下。
两人肩并着肩,在无比吵闹的沉默中地缓慢地向前迈着步子,完全找不到话题可聊——
那件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的、最最要紧的事情正沉重地压在心头。这使得在这种情况下,提起除此之外的任何话题都像是在装模作样。
他们绕着前院转了两圈,而后穿过走廊回了后院。两人在后院兜兜转转,最终还是去了那个墙角。
到最后,还是薛枫先开了口。
是自己先不理程铭的,他在心里这样说道。既然是他挑的头,那么也该由他来破冰。
“你在想什么?”
柏树果清凉的气味弥散在周围的空气中,薛枫把手背搭在膝盖上,装作不经意地问道。
他故意选择了这个暧昧不清的话题。
“……嗯?”程铭下意识地答应了声,像是飞到天边的思路被突然拽了回来:“你刚才问我什么?”
薛枫侧过头看他一眼,迅速别过了目光。
他重复了一遍:
“这些天里,你都在想什么?”
程铭掩饰地干笑了声。答案呼之欲出,涌到唇边。来不及阻拦,那句话已然出口:
“在想你。”
模糊的树影下,薛枫的眸光微微地闪烁。他张了张口要说话,匆忙间却先低了头:
“…你,,”
他突兀地卡了壳,有些结巴:
“我不是还没走吗……”
灰色的鸽子拍打着翅膀,扑棱棱地落在房顶上。程铭循声望了过去。浓郁的悲伤化在无声的叹息里,他矜持地压下胸中翻涌的情绪,很轻地点了点头:
“是啊,我知道。”
“但我就是……”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坦率地说出了心中拼凑出来的那句古怪的傻话:“明明你还没走,你就在眼前……但我已经开始想你了。”
睫毛在战栗中颤抖,薛枫长长地叹了声,克制地闭了闭眼。
程铭说话时的声音很轻,语气也很温柔,可说出来的那句傻话却山崩地裂般地砸进了薛枫的心里。他沉默地掏出烟来抽了口,掩饰地干笑两声:
“咳咳,不好意思……”
“我可能得找护士要一片药来了。”
程铭问他:“你不舒服吗?”
手指夹着烟,薛枫的嗓子眼有些发紧:“我感觉心里特别疼。也不知道止疼片管不管用。”
程铭很快摇头,说:“应该是不管用的。”
薛枫仰起脸来望着他:
“那你说,什么管用?”
远处廊灯的微光落在薛枫的眸子里,盈盈地映出那层泪壳薄薄的形状。光影在他闪亮的眸中流转,程铭只看了一眼,就忘记了心中经年冻住的冰层。
睫毛轻轻地碰在一起,程铭倾身过去,克制着心里面翻涌的情愫,蜻蜓点水地在薛枫的唇上轻啄了下:
“这个,或许管用吧。”
这个温柔的吻不落下来还好,他一吻过来,情绪的口子便被撕开了。两片唇刚刚碰在一起,薛枫蓄在眼眶里的泪一眨眼便滚落了下来。
“你说谎,”他哽咽道,尾音都在发颤:“这个明明就不管用的。我的心脏还是好疼,更疼了……”
两个“疼”字连在一起,落在程铭的耳畔,让他按在膝盖上的手抖得连撑都撑不住了。
他的爱人在心痛,在为他而心痛。
任何的语言在此刻都褪去了颜色,显得那样的苍白无力。程铭艰难地吞咽了下。他张开双臂,揽着薛枫靠在了他的怀里。
他想告诉他别担心,想对他说些鼓励的话,却发现喉咙已经哽咽道根本说不出成串的句子了。在意识到心理防线崩塌的瞬间,程铭感受到恐惧镬住了他的心脏。
他必须克制自己的感情。
薛枫那么聪明,对人对事又是那么敏锐,如果他现在开口说话,一定会他发现的。但是薛枫现在已经因为要离开而很难过了,他不能让他因为自己而分心。
借着黑夜的遮掩,程铭按在薛枫肩头的手微微地抓紧了。他尝试着抚平自己急促的呼吸,侧过脸来嗅着薛枫抽完烟后身上留下的桃子味。
他埋头在薛枫脖颈之间呼吸着,直到胸腔里全部充斥着薛枫温暖的气息。
“别担心,”他对薛枫说,声音有些沙哑:“别担心将来的事,也别为了我担心什么。”
“因为我们会重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