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铭笑起来,没再回答他什么,只是抬手截住了薛枫说话时在面前轻晃着的手,调整角度和他十指相扣。
“这下你没法躲着我了。”
这个动作里占有欲的意味太明显,薛枫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撩得愣了愣,蓦地偏开脸,惊讶又不好意思地笑了。他晃了晃两人牵起的手。
压低了声音,眼神中却透出兴奋:
“程铭我得提醒你,这是你家楼下超市。”
“我们这样……不合适吧?”薛枫调侃道:“你甚至还没公开出柜,钥匙被邻居撞见和男生牵手可怎么办啊。”
程铭脚步一顿,再次望向他时神色坦然。
他说:“其实,我已经和家里出柜了。”
程铭说这话时的声音不大不小,落到薛枫耳朵里,却像响起了声炸雷似的惊心。
虽然过去很久了,但他还记得程铭妈妈的面容。
与江悠然温柔的长相不同,那位与他只有过一面之缘的阿姨有张骄傲而倔强的脸。她去到住院部探视的时候,薛枫曾经见过她。
想到这张脸上可能出现的失望与愤怒交织的表情,薛枫心内忽然涌起阵深深的愧疚。
他可以硬着头皮面对江悠然的失望,因为他知道自己就是喜欢男生的,没办法改变。但是他不敢面对张疏兰对程铭的愤怒,因为他始终认为,是自己让程铭走上了这条路。
垂在身侧的手忽然被温柔地握住,程铭牵起他的手,稍稍用力地紧握了下。
“别因为我父母的事情自责。”他看出薛枫的心思,低声对他说。也顾不得他们这时候是在外面了,走过来把薛枫紧紧地抱了一下,而后稍微松开了他。
“我喜欢男生的事情,他们早晚会接受的。而且这从来也不是你的错。”程铭这样地说着,安慰地笑笑。高高的货架挡住了他们的身影,他在薛枫脸颊上看玩笑似的捏了捏:
“记得吗?你当时什么都没做,只是从我面前走过去,我就已经不敢和你说话了。你在住院部住了两个多月,从无数个病人面前走过,其中的某个对你动了心,”
“所以当然是动心的那个人的错。”
薛枫缓了口气:“你什么时候出的柜?”
“第一年从厦门回来的时候。”程铭回答:“我怕他们会去到处拉关系找人,就没和他们提过你。”
“我和他们说,我是在厦门和一个同校的男生谈了段恋爱,然后分手了。这样即使我爸妈有心闹起来,也不会怀疑到你身上。他们也确实打听了很久,不过都没有找到。”
“对他们来讲,如果我因为喜欢男生而喜欢你,这是勉强可以接受的。但如果我是先喜欢的你,因为你是男生我才喜欢男生,那么他们是不能接受的。”
“巧了,”薛枫笑笑,脸色有点发白:
“我爸妈恐怕也是这样。”
“不过我现在有个坏消息——我三年前跟他们俩出柜的时候,没有想那么长远。所、所以……”
程铭:“所以?”
薛枫目光直直地望着程铭,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忽然两眼一闭,绝望地双手抱头。
咬牙切齿地低声:“所以他们认识你!”
“哎我真的是——!当时我是怎么想的啊,居然还给我妈看了你的照片?!这下好了,不光怎么都圆不回来了,还要和他们解释我们当初为什么分开……”
薛枫吐槽着吐槽着,忽然想起来当年那个电话,心里的气又不顺了。正好当初的肇事者此刻就在旁边站着,薛枫瞪了他一眼,反手“啪”地拍在他胳膊上:
“这都要怪你——!”
从内耗自己到指责他人,薛枫只花了一秒钟来转变。
“你他妈/的,当初那么突然地分手,在电话里打了我个措手不及,心态一崩啥都跟家里人招了。这会儿你又突然回来!现在好了,我这边所有的责任不管是不是你的,都要一股脑儿地扣你头上了。”
程铭抓过薛枫用来打他胳膊的手,在手心揉了揉。这股肉麻劲儿看得薛枫直起鸡皮疙瘩,可再一看程铭的脸,薛枫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看着他只是笑。
“你说的对,”程铭说:“这事确实怪我。”
薛枫:“……不是,你都不反驳的吗?”
这下轮到程铭觉得惊讶了:
“因为没什么好反驳的啊,”他说,仿佛这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了:“当年的事情确实要怪我。”
“既然解释不清,那就等我们稳定下来了,再告诉叔叔阿姨也不晚。”他宽慰薛枫道,抖开个塑料袋,开始往里面挑青菜:
“你不用说话,到时候我去和他们解释。”
“等过阵子再说吧。”薛枫嗯了声,打了个哈欠。他看身旁货架上有莲藕,顺手拿了起来:“你会炒这个吃吗?好久没吃过,有点想吃了。虽然并不知道怎么做。”
“先拿着吧。”程铭把那两截藕接过来,另抖开个塑料袋放了进去:“回去后再想怎么吃。”
“怎么,”薛枫勾唇一笑:
“又要在厨房看教学视频了?”
见他笑,程铭也笑了:“有何不可?”
“我所有的项目,几乎都是边学边做的。”
说话间两人结了账,拎着菜回了家。中午饭程铭做了青椒炒肉丝和最近在饭店发现薛枫很爱吃的菠萝咕咾肉,还用空气炸锅炸了几个表面涂了蜂蜜的鸡翅。
藕切了一截,焯水后撒上糖和白醋,简简单单地做成了道糖拌藕片。是薛枫想起来自己小时候吃过的。他大概地描述了下,在程铭把藕切片焯水后完成了调味的步骤。
菜端上桌后,薛枫每道菜夹了一筷子。挨个尝完之后眼睛立刻就亮了:“程铭,你炒菜真的,”
“太好吃了……”
咕咾肉外酥里嫩,菠萝清脆可口。青椒炒肉丝虽然放了用来上色的酱油,蔬菜的颜色却依旧鲜亮好看。蜂蜜鸡翅是空气炸锅的功劳没什么好夸的,重点是那道糖拌莲藕。
莲藕虽然白嫩,却特别容易氧化。在削皮的时候程铭就发现了。所以他边切就边把切好的莲藕往水盆里放,最后焯水捞出来的藕片白净又脆生,像刚切开的新鲜马蹄一样。
这一夸,程铭的眼睛倏地就睁大了。
他其实猜到了薛枫会夸他,却没想到会是以这么朴实无华的方式表达出来的。
程铭本来还想矜持一下的,结果搭在桌边的右手激动得抖了抖,手里捏着的筷子“啪嗒”就掉在了桌上。他定了定神,不很利索地重新捡了起来。
“你真的…真的觉得我做饭好吃?”
“当然好吃啦!”薛枫笑的眼睛弯弯的:“其实我知道你做饭好吃,但每次吃到还是会忍不住再说一遍。你做饭这么好吃,我都想直接住在你家了……”
这句话想也没想地脱口而出,把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薛枫心说坏了坏了,明明打定主意不提这事的,怎么吃了这饭菜之后,实话顺嘴就秃噜出来了。程铭则是在想,完了完了,还好刚才哽住了,不然差点就答应了。
话一出口,没有收回的余地了。薛枫也不好再提这事,端起杯子喝了点水,继续埋头干饭。
“你下次让我来切菜吧。”薛枫看着看着盘子里干净漂亮的藕片,对程铭说:“我虽然炒菜掌握不好火候,但切菜也还算不错。家里炸酱面的黄瓜丝都是我切的。”
“那下回让你切吧。”程铭点点头:“这个藕是圆的,在案板上会来回滚,而且也比较硬。主要是厨房的菜刀不太好用。等改天我换了新的,你再用它切菜吧。”
“那好吧。”薛枫点点头。
手工作坊就在小区外面,出来拐个弯就到了。
莫比乌斯的戒指并不难做。小银条退火之后,用锤子和錾子在正面錾刻上各自名字的缩写字母,用钳子夹着扭出莫比乌斯的曲线,再绕着戒指棒压成圆形,就差不多成型了。
整个过程最难的步骤,大概就是錾刻时保证好字母的方向和弧度,还有就是最后接口处的焊接了。所幸这对于薛枫和程铭来说都不算难。
“焊接你没问题吧?”程铭用喷枪将剪下来的焊料在焊板上烧成小球形,在等待冷却的时候扭头问薛枫:“我记得你说过,之前在实验课学过焊电路板。”
“放心,没问题。”薛枫笑笑,用镊子把烧红后凝成的小球夹起来,放到了焊接口上:
“自动化专业的啥都得学,之前在随机实验课上,我们几个运气不好的,甚至要带着防护面罩去学电焊。”
“那堂课的老师也没比我爸年轻几岁了,给我们放那个清朝老片版本的教学视频的时候说,这还是他当年在晋江理工读本科的时候看的视频呢。”
“当时觉得真的太离谱了,我们专业虽然算是工科,没有你们理科那么强,但好歹也算是咱学校的王牌专业,怎么净积攒些毕业之后能直接进场的经验呢?”
“不过再怎么说,今天也算是用上了,不亏。所以你们专业有学过什么完全不挨边的知识吗?”
薛枫说着话打开喷枪,动作娴熟地把戒指焊接上了。
“我们专业,大概就是数学的各个分支吧,”程铭观察着焊好的戒指,想了想回答道:“因为不确定将来要选哪个方向,所以哪个方向都要学,相关的公式都要背。”
“老师留的作业,没有答案也找不到答案。在网上查到的不是高中数学的压轴题,就是更深层次的理论论证。看不看得懂都另说,总之和作业半点关系没有。”
“太经典了,”薛枫光听着都牙疼:“那题也不知道是谁在多少年前一拍大腿想出来的,光是按步骤走下来就要占满一整页A4纸,答案找来找去也只有那页手抄的PDF。最可怕的是给答案的人甚至中途写错了……”
戒指打磨完成了,店员把它们放进了抛光机里。再次拿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可以直接佩戴的成品了。
他们选的款式很简单,3毫米莫比乌斯款哑光戒指。朝向手心的那面錾刻着对方名字的缩写,内壁看不到的地方,则是用店里的激光设备刻上了“XF & CM”的字样。
至于为什么手心那侧还要刻,是因为即便两人在感情上都不是特别张扬的人,但他们还是希望在想念对方的时候,能够一张开手,就在掌心看到爱人的名字。
手牵手从手工作坊里往外走的时候,程铭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解锁了一看,是奚语念发来的消息——其实她刚才已经发了好多条了,只是他们都在忙着做戒指和聊天,没有看手机消息。
奚语念发的是语音。她其实不常给人发语音的,但这回她是真忍不了了,非激情开麦“面刺某人之过”不可。
程铭往上翻着那一条条标了红点的消息。本来打算长按转文字的,结果一下没按住,直接给点开播放了。而因为他的手机昨天投屏时刚连了电视调过音量的缘故,媒体的音量键开的很大。
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奚语念被放大的声音豁然炸响:
“不是我说,你到底去没去找薛枫表白啊?!”
拿着手机的程铭:“……。。”
站在他旁边的薛枫:“??!”
“我跟你说啊,你要是再这么藏着掖着的话,我可就要动用我所有的人脉和关系,去给他介绍新的男朋友了。人总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对吧?你觉得呢?”
“毕竟人家薛老师性格又好,长得又帅,谁见了会不爱呢?恕我直言,程老师,他啥话不说往人堆里一站,有多容易被人爱上,想必没人比你这位亲历者更清楚了吧?”
“……”
奚语念话还没说完,薛枫在旁边已经笑的直不起腰了。
程铭扭脸看他一眼,二话没说,直接牵起薛枫的手,把碰在一起的两枚崭新的莫比乌斯银戒指亮出来,迎着下午灿烂的阳光对准了手机镜头。
灯光一闪,程铭“咔嚓”拍了张照片,当时就给奚语念传过去了。薛枫凑过来看他的手机。只见他们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无名指上是那两枚刚做出来的明晃晃的情侣戒指。
程铭表情平淡,单手操作着手机。
点进相册,勾选,原图发送。
一整套动作干脆利落。
后面简洁地附上两个字:“晚了”
“薛枫现在已经是我男朋友了。”
即便这样,程铭仍不放心。他怕奚语念智商突然骤降一万倍,没看懂他的意思,又迅速打字在后面补充了一句:
“所以别给他介绍新男朋友。”
“他不接受,我也不会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