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枫忽然就理解了自己的老师们了。ta们当然也知道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但这些孩子们都还很小,怎么能因为三两年的性情就完全否定了这条默认的路呢?
薛枫思来想去,酝酿好久才终于开了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所有人都会遇到觉得学习很难的阶段。”他说:“要么在小学,要么在初高中,甚至大学,研究生……”
他想说这一路下去,每一个分叉口都有人被淘汰下去。但即使被筛下去了,也并非一无是处,还是有能逆风翻盘的机会的。但他又想,自己怎么能跟一个小孩子说这些呢?
什么时候做自己都来得及。没必要在那么年轻的年纪里就急着追寻自己。她还没到能够负担得起自己选择的年纪,所以最明智的方法就是听从大人们的安排。
“我真的很喜欢画画,”小姑娘说,声音低低的:
“可是老师们都告诉我说,画的再好看也没有用。”
薛枫本来还不知道说什么好,听完她的这句话后,终于微微地一皱眉。
虽然但是,这么说可就不对了。
他于是干脆地问她:
“那你画画的时候,高不高兴?”
“高兴!”提起喜欢的事情,小姑娘立刻激动起来,眼睛亮闪闪的:“我每次拿起画笔,都特别开心。”
薛枫“扑哧”就笑了:
“能让你这么高兴的事,又怎么会没用呢?”
小姑娘听了,神色中立刻流露出欣喜。
“但是老师说画画没用……”
薛枫笑着摇摇头。他总算觉得自己的经验有点用了:
“老师们那么说,是因为他们怕你为这个耽误了学习,而不是他们真的认为画画好看是没有用的。”
“他们是你的老师,劝你好好学习是他们的工作,但你可以有自己的想法。况且老师们虽然是聪明的大人,却也不能够提前知道将来会是什么样的,”
“他们怕你今年喜欢画画,明年又喜欢唱歌。或者你学了几年画画后,又不喜欢了。他们是怕你后悔。”
“可是我觉得,”小姑娘认真地说,
“不管未来会发生什么,不管我长大到五年级还是六年级、十几岁或是几十岁……”
“我永远都不会不喜欢画画的。”
“那就尽情地去画吧!”薛枫说,啪地打了个响指。
“别管大人们那些有用没用的话。那些被人说是最没用的东西,有时候往往却被证明是对你的成长最有用的。”
毕竟他当年最丧、每天睁开眼就想着要cos晴天娃娃或者挑战无装备城市地区高空跳伞的时候,就是被那堆买了之后还没到货的新戒指给拽回来的。
小姑娘其实没有听懂他那些弯弯绕绕的、关于有用没用的观点。她觉得这个哥哥的话很奇怪,就像是在说叉子是用来梳头发的而梳子是人们用来吃饭的一样。
但他说的那句“那就尽情地去画吧,别管大人们的话”,她却是真真切切地听清楚了并且听明白了。小姑娘拍着手,开心地咯咯笑起来。
难得有这么不扫兴的大人。
事实上,她也并没有把薛枫当成所谓的大人。
不错,他是长得很高,穿着也和年龄相配。但在她表达自己的困扰时,他看她时的神情全然不像是个大人。
从他温和又带着鼓励的眼神之中,女孩感受得到,相比较于其他的大人们,他更像是她的一个朋友。
他没有过来人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也没有因为那些人所谓什么走路啊吃盐啊的原因,就摆出什么都精通的样子,不屑于她年轻的烦恼。恰恰相反,他能够理解她。
碰到小姑娘欣赏的眼神,薛枫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下意识地偏头看向不远处的树荫下——
程铭拎着两杯生椰抹茶,正远远地站在那里。
假装自己很忙碌的样子。
薛枫抬眸看向他的瞬间,程铭刚好也朝这边看了一眼,显然是已经站在原地等了有一会儿了。
两人的目光相撞,程铭立刻显得局促起来。他假装检查饮料的样子,往手提袋里看了两眼,又重新放回了手里。
他这副局促的样子让薛枫想起来在住院部时的情景。
那时院里没有WiFi,薛枫手机流量所剩无几。又没有打游戏的习惯,只好成天地在院里散步,拉着周围人聊天。
程铭有时候去找他,见他在和人谈笑风生地说话,就默默地在一边等着。不肯像院里的其他年轻人那样,有说有笑地走过来,开开心心地加入这场聊天。
他总是沉默地缩在走廊下朱红色的柱子后面,装作在专注看手机的样子,实际任何应用都没有打开,只是在主界面左右乱划。边等着薛枫说完话,边保持手机屏幕亮着。
他从来都感觉得到,自己在场时人们情绪中的不安。所以他从没尝试过,要贸然靠近正处在欢快中的他们。
他甚至会刻意回避薛枫看过来的目光。因为他不想让薛枫察觉到他在等,而因为他的缘故匆匆结束谈话。
两个手提袋都检查完了,并没有少什么。
程铭也知道薛枫看见他了。他赶紧拿出手机假装在看,实则继续划拉主界面。偏偏这个时候,程铭余光瞥见薛枫远远地冲他招了招手。
程铭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却不了刚一这么想,他就听见了薛枫的声音:
“程铭?”薛枫在伞下大声喊他:
“你不是让我等你吗?”
“站在那里不回来是什么意思,成心躲着我啊?”
程铭心里一惊,拎着两杯生椰抹茶赶紧往这边跑。
他跑的很急。夏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飞起来,露出了平整的额头和俊朗深邃的眉眼。程铭跑到薛枫身边站住,低头喘了口气:“不好意思,让你等太久了。”
或许是因为程铭回避着没敢看他们俩,又或许是因为那挡眼的刘海被吹开了,小姑娘并没有害怕程铭。她只是歪歪脑袋,好奇地看向了坏笑着的薛枫。
“哥哥,”她问他:“他是谁呀?”
“他呀,”薛枫眨眨眼,而后狡黠地一笑:
“他是我的大学同学,也是我关系最好的朋友。”
“所谓志同道合,形容的就是我们两个。”
说完后翘起哦啊转过脸来,冲程铭眨了眨眼睛。
压低了声音:
“逗你玩的,其实是情投意合。”
小姑娘当然没听见他后边的话。她点了点头,见薛枫的神情颇有些开玩笑的样子,也没完全地相信。
这时坐在店门口和朋友说话的女人在叫她了,她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最后朝薛枫挥了挥手。甜甜地说了声再见,就一蹦一跳地跑去找她的妈妈了。
程铭看着她跑走的背影,暗暗松了口气。
他转向薛枫,把生椰抹茶递到他手里:
“还好你没有说实话。”
薛枫接过杯子,举到面前看了看。绿色的抹茶和白色的椰浆搅在一起,在连接处混合成了浅淡好看的淡绿色。
插上习惯喝上一大口。冰凉丝滑的奶茶,带着浓郁的椰香和奶香,甜度和颜色都刚刚好。
薛枫看了程铭一眼,欣慰地微笑:
“所以你也这么认为?”
这并不是个纯粹的问句,而是在引他继续说下去。程铭明白他的意思,顺着薛枫的话音往下说:
“她现在这个年纪,不适合太强调这些事。小学的年纪里连男生和女生之间的恋爱是什么,都还不太明晰,如果再引入同/性的概念,恐怕会让她觉得难以理解。”
“我也是这么想的,”薛枫赞同道:“裴医生之前在住院部的讲座上说过,小孩子对于自己欣赏的人,往往会有模仿的行为。过早地接触同/性也可以相恋的概念,可能会让她产生自我怀疑,甚至分不清友情和爱情。”
“而这本该是很多年后才该她面对的课题。贸然地把这种复杂的课题提前,对她并没有好处。”
“而且我听说,”薛枫说着话,凑过来压低了声音:
“我听说最近晋江抓早恋抓的听狠的,好多年龄不符合要求的都给卡掉了。咱俩呢,也就别再顶风作案了。”
这当然是句玩笑话,程铭还没听完就先笑了。薛枫挺有成就感地挑了挑眉,神色重新认真起来:
“而且刚刚那个小姑娘,给我的印象是个很有灵气的女孩。如果愿意了解的话,她将来会知道的。至少我认为,当她长大了知道后,是会愿意理解的。”
程铭点点头,喝了口生椰抹茶。
昨天之后,他手上的配饰就有了些变化。而因为他这个人素惯了,所以但凡有配饰,都会显得特别显眼。
那枚祈祷之手又被他戴在了右手的中指上,而原本在左手腕处戴着的黑檀木开口镯却不见了。
“你怎么把这戒指又翻出来了?”薛枫问他,扳过他拿着奶茶杯的手,细看了两眼这枚许久不见的银戒指。
“因为这是你给我的。”程铭答的实诚。
薛枫快速地眨眨眼,默默告诉自己这是在外面,别跟在家里似的,一言不合直接扑过去亲他。
“那你原先那个扁扁的黑檀木手镯呢,怎么不戴着了?我看从上回在雍和宫见面的时候,你就一直戴着它。”
“因为我可以戴戒指了。”程铭说,有些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么一句:“所以就没必要再戴那个木镯了。”
薛枫看他一眼,没搭理他。
他现在还沉浸在雍和宫那天的回忆里。
“我跟你说当时我看你戴着那个镯子站在那儿,我觉得它可不顺眼了。倒不是你戴着不好看,主要是你从来也不戴这些,我当时不知道,还以为是谁送你的呢……”
程铭看出来他想岔了,直接从兜里把今天早上才取下来的木镯翻了出来。拉过薛枫的手,放在了他的手心里。
薛枫没想到他竟然还随身带着,诧异地挑了挑眉。本着不看白不看的原则,把它拿起来细细地观察着。
那是个造型很朴素的半开口木质手镯。除了用两枚钉子固定在表面的那一小片切割成方形的古旧银片外,别无其它的装饰。看表面的磨损程度,显然是已经戴了很久了。
程铭怎么忽然想起来带镯子了?
薛枫这样地想着,把镯子在手里翻了个面。
在看清镯子内壁的那样东西后,瞬间瞳孔地震。
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标准的打印体楷书,写在蓝白相间的底子上。再往后是年龄、性别,和当时的病床号。
是那天在救护车的警笛声中,他意识到程铭要走,仓促间扯了下来,塞到他手里的那条腕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