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风送来了乌鸦呼朋引伴的声声啼叫,应和着沐风的仰天长啸,庆贺一场乱局终于落下帷幕。
谢弃有些力竭,比起敌人的难缠,更多的是心累,这是他第一次独自应对如此棘手的事,也是第一次在拔剑力战后,没有师长们的安抚和指点,没有师兄师姐帮忙转移注意力,只有他一个人杵着剑,看着地上东倒西歪的尸体,显得茫然无措。
“结束了,呜呜……”常觉仰躺在血水里,抬起手臂压住双目泣不成声,于他而言师父、师兄弟们虽步上歧路,可对他的好却未掺一点假,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在面前倒下,他恍惚看到自己变成了两个人,一个冷眼旁观他们的死,一个拼命阻止谢弃,但实际是他除了哭,真的不知道该做什么,现在也是如此,唯一不同点是他之前是默默流泪,现在放声痛哭。
他和刘宝赐生出了强烈共鸣,他们面对的几乎是一样的事,一边是是大义,一边是私情,都是那么难以抉择,刘宝赐小小年纪,对人性生出了无尽的恐惧,最终选择灰飞烟灭,永世不再为人,那么他呢?
谢弃听到他的哭声,慢慢朝他走过来,半晌才从干苦的嘴巴里吐出一句话来:“别哭,他们或许,会恨你,却会有更多,百姓感激你。”
他自己也很不知所从,不是觉得自己做错了,不该杀了这么多人,而是想这世间还有多少诸如此类的恶人?他抬起头望着天空中灼红色的夕阳,下意识深吸了一口气,却嗅到了满腔的血腥味,他的呼吸一下子顿住,最终化作一声长叹。
“大道无情,人有情,”谢弃见常觉移开手臂,肿着眼睛仰视着他,有一瞬间哑然,却有硬着头皮说下去,“他们恶行昭昭,必招恶果,如今身死,罪孽深浅,自有,黄泉司审理,你若于心不忍,便先安葬了他们吧。”
常觉见谢弃满身的血,眼中却不是大开杀戒后的酣畅淋漓,仍旧似无波古井,暗藏对众生的悲悯,像极了微微垂眸俯视众生的佛像之眼。
他心中似有所悟,撑起身体坐起来,双手合十朝谢弃欠身道:“多谢道长指点。”
就在此刻,早就躲起来的刘老爷终于再次出现在大家的视野里,他气喘吁吁、屁滚尿流地跑回到院子里来,脸上全部是被抓挠的血痕,浑身湿漉漉的,应该是刚从水里爬出来,短短两个时辰不见他好似瘦了大半。
“大师、道君,救……”那个我字还没喊出口,他一眼就看到了地上那些人的尸体,当即便意识到不会再有人救他了。
谢弃转身朝他看过去,他瞬间吓得尖叫起来,可不过很快他的尖叫声就被截断在喉头,因为一只手从后面伸出来,压在了他跑得发冠都丢失的头顶。
那只手没有千斤重,却足以让他那从未弯过的金贵膝盖,轻轻一折重重地砸到地上。
手的主人正是变成活死人的刘夫人,当下在她眼里,刘老爷不是不可违逆、不可逾越的森严夫纲,不是不可挑战、不可对抗的丈夫老爷,仅仅只是生死仇敌。
谢弃惊诧不已,他完全不知道她在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只知道她定是在尚存一口余气时,被春林嫂用怨气炼制成了没有思想的活尸,她继承了炼制者,也就是春林嫂的意志,此番不杀了刘老爷是不会罢休的。
活尸受炼制者的绝对控制,也与炼制者联系紧密,具体表现为如果此刻春林嫂出了意外,刘夫人就会即刻变成一具普通死尸。
“春,春林嫂呢?”
谢弃环顾四周不见她,正准备放出神识探查,金雾团子幽幽道:“哦,带着我的本体离开了,再不去追的话,你将失去金息珠,我将失去本体。”
“什么?”听闻这个消息,谢弃一下子也顾不得迷惘了,连忙问道,“你能感知到,她的位置吗?”
金雾团子跳到他的肩膀上,气冲冲地在他肩头弹了几下,一边弹一边抱怨道:“以你的法力,你刚刚明明可以更快地解决掉他们,都怪你,都怪你。”
谢弃合理怀疑这小家伙的举动不是普通的弹跳,而是猛踩他肩膀责备于他,他很想说刚刚应对的敌手不是以往的妖魔鬼怪,是活生生的人,除妖邪他可以眼睛都不眨一下,对那么多人下死手,即便那些人的确该死,他的内心还是免不了生出煎熬来,想着要不要给他们悔改的机会,继而又想到若给他们改过自新的机会,谁又来给那些因他们而死的人一个重新活过来的机会?最后还是决定动手绝除后患,一边忐忑着,一边纠结着,他的动作当然不比以往利落。
可这话若说了,恐怕会显得自己优柔寡断不够成熟,不足以取信于金息珠,导致它不愿意跟他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