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米恩站在伏尔冈的头顶，夜风从耳侧急速掠过，将他的灰发向后扯成笔直的线条。

脚下龙鳞的温度透过靴底传上来，带着地心熔岩般恒定的灼热。

他单手扣住伏尔冈龙角根部的棘刺，身体随红龙身体的起伏微微调整着重心。

下方的大地正在黑暗中飞速后退，山脉的轮廓被月光洗成模糊的银灰色。

其实，今晚的那场长桌会议，在多米恩看来根本就没有什么必要召开。

这纯粹是艾西露为了什么见鬼的“民主决议”和“战前动员仪式感”而强行凑在一起的过场。

他耐着性子听完所有人争辩撤退还是死守，只是在等一个所有人都把话说完的时刻。

在上一次围攻战时，他就已经反复推演过龙战可能造成的后果。

两头龙在结界附近开战，光是战斗余波就足以把整个要塞从山顶上抹掉。

最好的防御，永远是把屠刀直接捅进敌人的咽喉里去。

至少现在有两头龙，这是他们唯一的窗口期，趁霍格尼戈还没从矿脉深处完全爬出来，趁那团黑色漩涡还在积蓄力量。

多等一天，帝国的平叛军就会完成集结，地面部队会配合黑龙从所有方向同时压上。

到那时候再出击，和自杀没有区别。

他不担心要塞，他很清楚艾西露的手腕，她就是有一百种方法把一盘散沙捏成铁块。

伊佐尔德的结界能抵御重炮，如果情况恶化到最坏的地步，老师知道该在什么时候打开裂隙。

现在需要争分夺秒，每多拖延一分，胜算就少一分。

多米恩紧紧握住腰间的剑柄，眼眸冷冷地眯了起来。只要能在源头把那头疯龙的断角击碎，一切就……

“嗖——”气浪切断了他的思绪。

身后追来的那道白色闪电比他更加急迫。

白影的速度快得惊人，擦着伏尔冈的右角掠过，连伏尔冈都不得不别开了头部。

伊卡洛大概觉得这是在比赛，和伏尔冈较劲，证明自己不需要任何人照顾也能独当一面。

事实上它的速度确实比红龙快得多，流线型的白色身躯在夜色中拖出一道清晰的气流尾迹，眨眼间就只剩一个小点。

多米恩重新站稳了脚步，刚想用传音咒让那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龙减速保持阵型，耳朵突然捕捉到了不和谐的音符。

那声音被高空的狂风撕扯得支离破碎，断断续续，

“救……救命啊啊——”

声音传来的方向，正是那道正在急速远去的白光。

多米恩抓紧了伏尔冈的棘刺，该死，伊卡洛带了个累赘上战场。

“伏尔冈，提速！”多米恩一脚重重地踩在红龙鳞片上，“追上前面那个白痴！”

“你以为我不想？”红龙的声音轰隆作响，空气中都能感到气流震颤，“又不是所有龙都像白豆丁那么小只，加速需要距离！距离你懂不懂！”

红龙虽然嘴上骂骂咧咧，但它的胸腔发出岩浆翻滚的轰鸣，双翼每一次向下拍击，都能在空气中砸出一圈扩张开去的音爆云。

体型差距仍然摆在那里。

多米恩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伊卡洛越飞越远，而卡尔的惨叫声也早就被高空的狂风彻底撕碎，再也听不见半点声响。

多米恩的烦躁感在向上攀升。

他走得太匆忙了，竟然忘记了一件最重要的事情，他没有带麻绳。

自从吸取了充当诱饵的教训，他已经养成了每次爬上龙背都带着捆麻绳的习惯。

现在那个最需要被捆住的家伙，正被伊卡洛抓着胳膊，在高空的风暴中像钟摆一样摇晃。

如果卡尔从天上掉下去，就会摔成一团肉酱；如果他被捆在龙背上，不小心被龙息擦到会不会更痛快？

不，到底是变成肉泥更惨，还是变成灰更糟？

多米恩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发现自己竟然得不出结论。

不管哪个下场，艾西露最后一定会拿着枪把他的脑袋轰下来。

伏尔冈的双翼终于完全展开，巨大的翼膜兜住了高空气流，每一次拍击都让庞大的身躯向前推进数十米。

红龙的速度正在攀升，那个白色光点的轮廓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伊卡洛的轮廓从模糊的光斑变成清晰的龙形，它那对修长的翅膀正以几乎看不清的频率高速振动，翼尖划破夜空时留下两条淡蓝色的冰晶轨迹。

伏尔冈庞大的体型在后方的空域投下遮蔽星辰的阴影，沉闷而逼近。

伊卡洛歪过头，用一只眼睛朝后看。

它看到红龙那对燃烧着火焰的金黄竖瞳从阴影中浮现，当即发出了兴奋的鸣叫：“红香肠追上来了！你该减肥了！本大爷带着团长都能赢你！”

多米恩顶着狂风向侧方看去，看到了足够惨不忍睹的画面。

被它挂在爪子上的那个身影晃了一下，高空的严寒已经将他彻底冻透了，刚刚在要塞里换上的单薄衣衫上结了层冰霜，连睫毛和金发上都挂着冰渣。

他甚至不再呼救了，这比呼救更糟。

只有那双还没冻成湖冰的眼睛，在证明着他尚未彻底断气。

如果再把他在这个高度吊上十分钟，大概就可以直接作为冰鲜食材送给皮埃尔了。

“伊卡洛。”多米恩在伏尔冈的头顶站直了身体。

白龙的耳朵转了转，没有减速。

“伊卡洛！”这次多米恩用上了他能调动的最具威慑力的音量。

白龙终于偏了偏头，满脸是被干涉的不情愿，但还是将高度降了下来，悬停在伏尔冈左上方，爪子里还吊着已经说不出话的卡尔。

“把他放上来。”

“不放！这是本大爷的团长！本大爷要带他一起战斗！”伊卡洛把爪子往怀里收了收，卡尔的身体在空中画了个半弧。

“扔过来，他快不行了！”多米恩指了指伏尔冈头顶的位置，声音更冷了。

伊卡洛虽然心里一百个不愿意，但它还是有些畏惧第一仆从发火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