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拉科回到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时已是深夜。石墙后的空间笼罩在幽绿的水波光影中,壁炉里燃着不温不火的火焰,几个低年级学生还在角落里下巫师棋,看到他进来时窃窃私语。
“德拉科!”潘西从沙发上跳起来,冲到他面前,脸上写满焦虑,“梅林啊,你还好吗?庞弗雷女士说你受了惊吓需要休息,但我们都听说了——”
“听说什么?”德拉科疲惫地问,试图绕过她走向男生宿舍楼梯。
“听说你被黑湖里的人鱼袭击了!”布雷斯也从阴影中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南瓜汁,表情半是关切半是好奇,“整个霍格沃茨都在议论。有人说你挑衅了人鱼部落,有人说你被三强争霸赛的黑暗魔法波及——还有人说,”他压低声音,“波特跳下去救了你。”
德拉科停住脚步。“那又怎样?”
潘西抓住他的胳膊,“德拉科,这很不对劲。哈利·波特为什么会救你?你们不是——”
“不是敌人了?”德拉科冷冷地替她说完,抽回胳膊,“也许波特终于意识到纯血统巫师不该自相残杀。或者他只是想在邓布利多面前表现得更像个英雄。谁知道呢?”
这解释苍白得连他自己都不信,但潘西似乎被说服了一些——或者说,她选择相信这个解释,因为其他可能性更让她难以接受。
“好吧,”她松开手,但仍用审视的目光盯着他,“但你要小心,德拉科。斯基特又在《预言家日报》上写了篇文章,暗示你和波特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你父亲写信来了吗?”
德拉科的心沉了一下。“还没。”
“他会写信的,”布雷斯懒洋洋地说,“我打赌明天猫头鹰就会送来咆哮信,命令你离救世主远点。”
德拉科没接话,径直走向楼梯。在踏上第一级台阶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公共休息室。水波光影在天花板上荡漾,仿佛他从未真正离开黑湖深处。
*
宿舍里寂静无声。克拉布和高尔早已熟睡,沉重的鼾声此起彼伏。德拉科坐在四柱床边,从袍子内袋里抽出那本《诗翁彼豆故事集》。
书页粗糙,装订简陋,显然是手工制作。他小心地翻开封面,第一页上用稚嫩的笔迹写着:“致哈利,愿这些故事带给你魔法世界的第一缕光。爱你的,莉莉和詹姆。”
德拉科的手指颤抖了一下。他之前没有细看才发现这是哈利父母的遗物。
他继续翻页,每一页都画着粗糙但生动的插图——《巫师和跳跳锅》《好运泉》《男巫的毛心脏》……还有空白处密密麻麻的笔记,有些是莉莉娟秀的字迹,有些是詹姆潦草的补充,甚至还有婴儿时期的哈利用蜡笔涂鸦的痕迹。
翻到《三兄弟的传说》时,德拉科停住了。
这一页比其他页面更加破旧,仿佛被反复翻阅过无数次。插图中,三兄弟站在河边面对死神,线条简单却充满力量。空白处写满了笔记——不是莉莉或詹姆的,而是哈利自己的笔迹,从稚嫩到逐渐成熟。
“死神很狡猾,”最稚嫩的一行写道,“但三兄弟更聪明。”
稍成熟一些:“隐形衣是最好的礼物,因为它不试图征服死亡,只是巧妙地回避它。”
最新的一行,墨迹还很新鲜:“如果死亡不可避免,至少可以选择如何面对它。像三兄弟那样:骄傲地、恐惧地、或者明智地。”
德拉科盯着那行字,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哈利在思考死亡——当然,他当然会。从婴儿时期起,死亡就如影随形地跟着他。
但为什么把这本书给他?为什么分享如此私人的物品?
德拉科合上书,把它小心地塞到枕头底下,与《哈利波特》放在一起。他躺下来,盯着四柱床的帷幕顶部,思绪如潮水般翻涌。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每次在脑海里勾勒那人的轮廓时——无论是那头总是乱翘的黑发,那执拗地拧起的眉头,还是他在魁地奇球场上俯冲时划破空气的弧度——所用的词句,都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羽毛笔尖蘸着最稀薄的金粉,不自觉地、一遍遍地描过。这种描绘本身,就是一种反复的触碰与凝视。而当这种凝视细致到足以让任何一个旁观者,都能从那些看似平淡甚至带着刺的话语里,拼凑出一个鲜明到令人心跳的形象时……这或许已经暴露了描绘者心底最深的秘密:那些词句的缝隙里,早已浸满了无声的、连自己都未敢命名的倾慕。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枕头边缘冰凉的丝绸,德拉科感到一阵细微的战栗,仿佛那些未能宣之于口的情愫,正透过他为自己构筑的、关于厌恶与竞争的冰冷屏障,悄然渗出温暖而顽固的裂纹。
德拉科翻了个身,试图将这些思绪赶出脑海。但他做不到。链接在寂静中微微震颤,像一根绷紧的弦,提醒他另一端的存在。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
第二天早晨,德拉科在礼堂里感受到了各种目光。
斯莱特林长桌上有担忧、好奇和怀疑;格兰芬多长桌那边,韦斯莱和格兰杰警惕地盯着他,而哈利……哈利在躲避他的目光,专注地盯着自己的粥碗,仿佛那是什么需要解密的古代魔文。
“看,”潘西在他耳边低语,用下巴指了指教师席,“邓布利多和斯内普教授都不在。还有疯眼汉穆迪——他也没来吃早餐。”
德拉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教师席上确实有几个空位:邓布利多、斯内普、穆迪,甚至马克西姆女士和卡卡洛夫也不在。
“他们在和人鱼首领会谈,”布雷斯加入谈话,声音里带着一贯的漫不经心,“我爸爸来信了。魔法部对昨天的事很关注,福吉派了人来。毕竟,三强争霸赛期间发生袭击事件,还是针对观众——”
“我不是‘观众’,”德拉科打断他,声音比预期更不平,“我是目标。人鱼是冲着我来的。”
周围几个斯莱特林学生转过头来,表情各异。
“你说什么,德拉科?”达芙妮·格林格拉斯问道,蓝眼睛里充满好奇。
德拉科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没什么,”他迅速说,拿起一片吐司,“我只是……还没从惊吓中恢复。”
但潘西的眼睛眯了起来。她太了解德拉科了,知道他什么时候在隐瞒什么。
早餐后,德拉科试图溜去图书馆,但潘西紧跟着他,在门厅的石柱后拦住了他。
“到底发生了什么,德拉科?”她质问,双臂交叉在胸前,“别跟我说什么‘人鱼随机袭击’。我看到了波特跳下去救你的样子——那不是普通同学会有的反应。”
德拉科叹了口气。“潘西——”
“还有那篇文章,”她继续说,声音压低但激烈,“丽塔·斯基特不是完全在胡编乱造,对不对?你和波特之间……有什么事情发生了。从圣诞舞会开始,甚至更早。”
“这不关你的事,”德拉科冷冷地说。
“不关我的事?”潘西的声音颤抖起来,“我是你的朋友,德拉科!或者说,我曾经是。但你遇到关于波特的事你就什么也不告诉我,你躲着我们,你和波特——”
“我和波特什么也没有,”德拉科打断她,但这话听起来连他自己都不信。
潘西盯着他,眼中闪过受伤的神色。“好吧,”她最终说,后退一步,“如果你不想告诉我,那就这样吧。但小心点,德拉科。你父亲不会喜欢这些传闻的。黑魔标记虽然消失了,但有些人……有些人还记得你家族曾经的立场。”
她转身离开,黑袍在身后翻飞。德拉科站在原地,感到一阵莫名的愧疚。潘西是对的——他一直在疏远她,疏远所有朋友,陷入一个只有他和哈利(以及那个未来的哈利)共享的秘密世界。
“马尔福。”
德拉科转身,看到哈利从大理石楼梯上快步走下来。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阴影,但绿眼睛在看到他时亮了起来。
“波特,”德拉科回应,下意识地环顾四周。门厅里有几个学生在走动,但没人特别注意他们——除了远处格兰芬多塔楼方向,罗恩·韦斯莱正皱着眉头朝这边看。
“我们需要谈谈,”哈利走近,声音压低,“但别在这里。有人……在监视。”
德拉科挑起眉毛。“谁?斯基特?还是——”
“不只是她,”哈利打断他,目光扫过门厅的阴影处,“跟我来。”
德拉科犹豫了一瞬,然后点头。他们一前一后穿过门厅,走向城堡西侧一条僻静的走廊。这条路通向废弃的温室,平时很少有人来。
“昨晚邓布利多和人鱼首领谈了很久,”哈利边走边说,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斯内普教授和穆迪也在。还有魔法部的人——巴蒂·克劳奇和珀西·韦斯莱。”
“他们得出结论了吗?”德拉科问,跟上哈利的步伐。
“人鱼首领说,攻击你的人鱼是部落的‘放逐者’,”哈利说,声音里有一丝困惑,“它被黑暗魔法腐蚀了心智,擅自行动。但邓布利多不相信这个说法。”
“当然不信,”德拉科冷笑,“那明显是谎言。那只人鱼接到了命令——来自未来的你的命令。”
哈利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德拉科。晨光从高处狭窄的窗户射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你也感觉到了,对不对?”哈利问,绿眼睛紧盯着德拉科,“当那个意志介入时……链接变得异常强烈。就像……就像有人强行打开了我们之间的一扇门。”
德拉科点头。“我听到了他的声音。看到了他的眼睛。然后我就……我就知道他要做什么,尽管他没有明确说出来。”
“我也是,”哈利轻声说,“那一刻,我同时感觉到两件事:我自己在水下的恐慌和急切,想要救你;还有……他的意志,冰冷而绝对,像一场精确计算的棋局。他知道会发生什么,他早有准备。”
两人陷入沉默,只有远处城堡的隐约声响。
“他在操纵事件,”德拉科最终说,靠在对面的石墙上,“确保事情按照他认为的‘正确’轨迹发展。但为什么?如果他已经成功了,成为了黑魔王,为什么还要回到过去干涉?”
“也许他想要改变什么,”哈利猜测,“也许那个未来……并不完全是他想要的。”
德拉科想起梦境中未来哈利的话:“我犯过错,很多错。其中一些……与你有关。”
“你认为他的错误是什么?”德拉科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
哈利摇摇头。“我不知道。但我能感觉到……后悔。深刻的后悔。每次他通过链接浮现时,那种情绪都会泄漏过来,像……像一种苦涩的回声。”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两人立刻噤声,假装在讨论魔药课作业。
“——需要更多比利威格虫的螫针,斯拉格霍恩说至少三盎司——”
“我的天,那得花多少金加隆——”
两个赫奇帕奇学生走过,抱着厚厚的课本,完全没有注意到阴影中的哈利和德拉科。
等他们走远,哈利继续说:“邓布利多想见我。今天下午,在他的办公室。我想他察觉到了什么——关于链接,或者未来哈利的干预。”
“你要告诉他吗?”德拉科问,心中涌起莫名的紧张。
“我不知道,”哈利诚实地说,“部分真相,也许。但链接的事……太私人了。而且我不确定邓布利多会怎么看待它。尤其是如果它真的是某种……血盟。”
那个词悬在空气中,带着禁忌的重量。
“我们试试看,”德拉科突然说,站直身体,“既然链接让我们能感知彼此,也许我们可以……主动控制它。弄清楚它到底是什么。”
哈利看起来既惊讶又犹豫。“怎么试?”
“就像你那天晚上做的那样,”德拉科说,回忆起之前哈利试图通过链接查看他记忆的感觉,“集中精神,通过链接……接触。”
哈利深吸一口气。“在这里?不安全。”
“那去哪儿?”
哈利思考片刻。“有求必应屋。我知道一个地方,八楼,巨怪棒打傻巴拿巴的挂毯对面。我们需要一个可以安全谈话的地方,不被监视,不被打扰。”
德拉科点头。“什么时候?”
“今晚。宵禁后。我会在公共休息室门口等你——不,太显眼了。在奖品陈列室外面,那里晚上没人。”
“好,”德拉科同意。
他们分头离开走廊,朝不同的方向走去。德拉科回到斯莱特林地窖时,心中有一种奇怪的期待和恐惧交织的感觉。
那天下午的课程德拉科几乎没听进去。魔药课上,他心不在焉地切着瞌睡豆,差点切到手指,被斯内普冷冷地训斥了一顿。
“专注,马尔福先生,”斯内普用他特有的丝绸般危险的嗓音说,“否则下次你切的可能就不只是瞌睡豆了。”
德拉科低下头,假装专注地处理材料,但他能感觉到斯内普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种审视的、锐利的目光,仿佛能看穿他所有的秘密。
下课后,斯内普叫住了他。“马尔福先生,留一下。”
其他学生鱼贯而出,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斯内普挥动魔杖,门砰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关于昨天的事,”斯内普开口,黑色眼睛紧盯着德拉科,“邓布利多和人鱼首领的会谈……有些疑点。”
德拉科保持面无表情。“比如,教授?”
斯内普走近几步,黑袍在地面滑过,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人鱼首领坚称攻击者是部落的放逐者,但放逐者通常会被驱逐出黑湖水域。它们不会留在原地,等待袭击学生的机会。”
德拉科感到心跳加速。“你认为有人操控了它?”
“我认为,”斯内普缓慢地说,“昨天的事件不是偶然。三强争霸赛本就充满了危险和阴谋,而有人……或者某种力量……在暗中操纵局势。”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更加锐利。“你感觉到什么了吗,马尔福?在水下,失去意识之前?”
德拉科的选择性瞬间紧绷。该说实话吗?透露未来哈利的存在?但斯内普会相信吗?更重要的是,斯内普会怎么利用这个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