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盼皱了皱眉,认真摇了摇头:“怎么会是你的错。”
“可不是我......”余生看着他,“他应该很早就能回家过年,都怪家里有我。”
“你怎么会这么想,”程盼声音突然都哑了下来,“每年单独过年的那个人难道是余叔叔吗?”
“什......什么?”余生简直愣住了,单独过年的那个人,一直一个人团年的那个人?
“他只是你父亲,”程盼说,“他未来能带给你幸福,你试着原谅他,他不能,就别听我的话,别原谅他。”
程盼这语气......生气?还是愤怒?
余生很少看到这样生气的程盼,更别提愤怒,说完这句,程盼转头朝外面走,留下他继续迷茫。
程盼说的话好像没错,老爸在医院团的每个年,身边都有老姐,老姐不会让他饿着,渴着,冻着。
而在家里被剩下的那个他,为什么还有脸心疼别人,今年老爸要被接回来,他才是真沾了老爸的光,团了个全乎的年。
所以程盼只是想让他过个团圆的年,程盼不是心疼他那个爹?
原来......
余生今天忽然发现一件事儿,在过去的这些年里,可能有个人比他还恨他的父亲。
好不容易开饭,这顿饭却吃的没滋没味,大人们倒是开心,东南西北聊天。
宋阿姨一直夸老姐手艺好,老姐也大言不惭的领了,余生低头看着桌上那俩被剩下的虾和年年有鱼。
除了他和老姐夹了几筷子,几乎没动过,宋兰没吃,程叔叔吃个饭一直在打电话问候亲戚......是真的问候。
而喜欢吃虾和鱼的程盼完全没动过那两盘海里的可怜动物,怎么回事儿?
程盼还在生气?
气的连胃口都没了?
余生伸手悄悄给他夹了个虾,程盼愣着皱了皱眉,宋阿姨眼神已经随着手飘了过来:“余生啊!盼盼不吃虾,你多吃点,别顾他!”
“程盼......不吃虾?”余生话茬都不知道往哪接,程盼不吃虾那他以前见过的程盼是鬼啊!
“妈,”程盼侧头看着宋兰,“吃饭吧。”
宋兰点点头,扭头继续和老姐聊天,手还没忘记夹走程盼碗里的虾。
怎么回事儿?
余生下了桌就想问程盼虾的事,可被老姐拉着去厨房做苦力,一时间忙忘了,等再想起来的时候,已经是两天后去医院接老爸的日子了,也是今晚再一次见程盼的日子,年关,更是发成绩的日子,努力总是有收获的,他考了倒数第七,好有进步......
还有就是......他突然不怪程盼了,哪怕程盼喜欢别人,还是依旧在乎他,这一点就够了,够了吧。
只要......能见到年级第一,抱紧尖子生大腿!
“知足的快乐叫我忍受心痛~”他乐着走到公交站牌,去了医院的路上。
很久没来医院,寒风瑟瑟,临近大年夜,医院外面有很多留守医院过年的病人家属,血缘关系,割舍不断,无论贫穷富有,健康疾病。
为了这层关系,老姐把难题交给了他。
余生裹紧羽绒服走进去,很久没见的亲戚,打个招呼。
那很久没见的父亲呢,怎样见面,以沉默?以眼泪?
......以耳光。
五楼留守的还是那个护士,这次余生留意了她的工牌,冉晨。
冉晨正在吃面,看到他来笑了笑,带他去了老爸病房面前:“余叔叔好多了,盎然前段时间还给他安了假肢,最近还学会走了。”
“......是吗。”余生不知道说什么,只好点点头。
“一切在慢慢好起来,”冉晨看着他,“你爸爸很想你,进去看看吧。”
“他会想我?”余生皱了皱眉头,尽管知道这护士姐姐在安慰他,或是给予他进病房的勇气,余生还是想自欺欺人的问一句,老爸真的会想他吗?
“没有爸爸不爱孩子,”冉晨说,“他一定很想你。”
“......谢谢,”余生侧头看着她,“姐,你不回家团年吗?”
“我?”冉晨笑笑,转头朝另一个病房看了过去,“团啊,新年快乐。”
那病房余生前两次经过没怎么留意,今天一看,是个植物人躺的病房......看来这护士姐姐身上也背着故事啊,家家都很难,在这医院里。
余生推门进去时,终于没响起熟悉的骂声,他紧张的搓了搓手,看着已经能自己坐稳在病床上的老爸:“......爸,新年,新年快乐。”
老爸早就已经看到了他,听他这么一说,点点头,又皱了皱眉。
余生依旧紧张的走过去,慢慢坐在窗台边,拿起果篮里苹果,盯着老爸的侧脸,一年多没见,老爸鬓角都已经有白发了......老爸年纪不该到这时候啊,要是双腿一直在的话,即便很难走出老妈去世的阴影,也不会跟如今一样,日夜困在这病房间吧。
“爸,”他移了移视线往下,“听护士姐姐说,你能自己走路了。”
老爸抬头看了他一眼,慢慢点了点头,余生赶紧接着又说:“今年过年,我带你......”
“我没有家,”老爸终于还是说出了这句,“你回去吧。”
“......我,”余生愣了,实在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再说下去,最后的结局大概率又是不欢而散,“爸,我......”
“今天是新年,”老爸看着他,“我不想跟你吵,你也适可而止。”
新年......余生攥紧手心小苹果,脑子过着老爸这句话,适可而止么,可也是新年啊。
“我......”他张了张口,还是点了点头,他怕再多说,下一句老爸就会冒出扎心的“你也没有家”,他放下手里的苹果,对着老爸点点头,“那我先走了,新年......新年快乐。”
不用得到老爸那句新年快乐,也不敢得到,余生赶紧就朝病房门口走,门一打开,他没出息的掉了两滴泪,怎么每次来医院都是这出,明明今天也没受刁难。
他吸了吸鼻子,胡乱擦了两把泪,抬起头......然后看到了程盼。
程盼正站在病房门口,看样子已经来了一会儿了。
可以哭吧,在程盼面前。
可以哭,但还是不哭了,毕竟是过年。
“你怎么来了?”他问程盼。
“接余叔叔,”程盼回答一句,盯着他看了两秒,没说什么打开了房门,然后转过头继续看着他。
就在余生以为程盼是想让他躲避一下,程盼自己单独跟老爸对个话,解解心结,好顺利将其请回家过年之类,程盼皱眉抓住他手腕,开口说了一句:“跟我进去。”
“啊?进......”余生愣了,进去?他才刚战败而归,程盼自己去不行吗,刚刚的眼神不是想让他回避?是想让他再死一遍?
他另一只手拽了拽程盼衣服,可没用,程盼只是更用力拽着他走了进去。
真......不想死了。
“余叔叔,”程盼把他拉到老爸面前,慢慢松了手,“新年快乐,我和余生来接你回家。”
病床上老爸没回答,坐在床前看着桌上的苹果,程盼走过去坐下,拿起刀和苹果:“叔叔,我不怎么会削苹果,您将就一下。”
程盼是真没撒谎,他真不会削苹果,接下来五分钟,余生就看到他在那慢条斯理,坑坑洼洼的削苹果,削的老爸脸色都变了变。
终于,程盼拿起那个丑陋的毒苹果递给老爸,老爸愣了一下,摇摇头,慢慢躺在床上,看样子谁都不想搭理,也谁都请不动。
“不好看吗?”程盼问,问完没有答案,转手放下那个毒苹果,拿了一个新的继续削,边削边说,“不好看我重新替您削。”
病床上安静了一会儿,老爸还是坐了起来,回答了程盼一句,不过眼神是盯着他的:“都说了,没有家。”
余生愣了愣,非常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他掐着手心转头看着程盼:“小盼,我们还是......”
“余叔叔,”程盼抬起头盯着病床上的人影,“我有话跟你说。”
有话?
有话好啊,很好,余生赶紧接了一句:“那我先出去,你们慢聊。”
“你在这待着,”程盼闷声说了一句,继续盯着病床上那人,“也听着。”
局面就这样僵下来了,老爸没理,程盼继续慢条斯理削完了一篮子苹果,又一个个摆好,放下刀,默了一会儿才说:“余叔叔,我不知道您跟余生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您这么讨厌他,但您当年想把他埋进棺材......”
程盼说到这停顿好一会儿才继续:“就这一件,我觉得再大的仇,您也该消了,可以消了。”
老爸眼皮抬了抬,没说话,程盼拿过两个削好的苹果,细细削成块儿,放在桌面上的果盘里:“我今天没别的意思,也不想理你们的家事,我只是心疼余生,是的,他是您儿子,但余叔叔,您更要明白一点,他首先是个独立的人,其次才是作为你的儿子存在,你没有任何资格去伤害他,他跟你一样都是平等的。”
程盼说到最后,称呼已经从“您”变成“你”,余生愣着看着他,棺材......程盼知道?一直知道?什么时候......
老爸也终于有点儿反应,眉头皱了皱。
“待会儿我爸和盎然姐会再来一趟医院,至于愿不愿意回家团年,您自己决定,”程盼擦了擦手,站起来朝他走近,“您可以不要家,但并不妨碍余生有家,我说完了,余生,我们回家。”
“啊......哦。”余生盯着桌上那十几个,越削越成型的苹果,混着盘里摆放整齐的苹果块儿,转头朝程盼点点头。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