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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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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本战斗的透支、戒断反应的余威、精神崩溃的巨大冲击……数重煎熬叠加在一起,几乎将他彻底压垮。意识像是漂浮在冰冷的海面上,沉沉浮浮。

好像没什么值得留恋的了。

车窗外流光溢彩的街灯飞速掠过,在他紧闭的眼睑上投下变幻的光斑。

那些喧嚣的霓虹、匆忙的人影、飞驰的车流,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与他隔着一层厚厚的、名为“失去”的玻璃。

“界枢”提供的临时中转点在哪里?他模糊地想着。

他现在好像没有可以去的地方,积分也不够住酒店。

悬浮车缓缓减速,最终平稳地停在了一栋外观简洁、线条流畅的公寓楼前。

楼体覆盖着深灰色的合金面板,在夜色中泛着低调的金属光泽。

沈渊迟钝地睁开眼,有些茫然地看着窗外陌生的建筑。

“到了。”谢临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打破了沉默。他熄了火,拔下钥匙,动作干脆利落。

沈渊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疲惫的困惑和警惕。

谢临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车窗外公寓楼入口处亮着的柔和灯牌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你的状态不适合去中转点。我住这里,地方还算宽敞。如果你暂时没有去处,”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可以在我这里暂住。租金……意思一下就行,按‘界枢’最低标准补贴折算,不会占用你多少积分。”

“毕竟你还是个新人。”

沈渊愣住了。

“不用急着拒绝。”谢临像是看穿了他的犹豫,终于转过头来,目光平静地落在沈渊写满疲惫和抗拒的脸上。

“你现在的状态,需要地方休息。沙发,或者空房间,随你选。只是提供一个选择,不强求。”

他的话语简洁直接,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反而透出一种奇异的坦荡感,让人难以升起强烈的恶感。

他看着谢临那双平静无波的黑瞳,又透过车窗,看向外面冰冷陌生的城市。无处可去的现实像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淹没脚踝。

疲惫感如同沉重的铅块,拖拽着他的每一根神经。口袋里的怀表冰冷依旧。

“……谢谢。”最终,这两个字极其干涩地从沈渊喉咙里挤了出来。他垂下眼帘,避开了谢临的注视。

这声感谢,轻飘飘的,带着一种被现实碾碎后的无力妥协。

电梯平稳上升,轻微的失重感让沈渊本就翻腾的胃部一阵不适。他靠在冰冷的金属轿厢壁上,闭着眼,努力平复呼吸。

“叮。”

电梯门无声滑开。谢临率先走出去,用指纹打开了走廊尽头一扇深灰色的合金门。

一股干净、清冽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熟悉感,瞬间冲淡了楼道里沉闷的空气。

沈渊疲惫的神经被这气息轻轻撩拨了一下,一丝微弱的异样感掠过心头,快得抓不住。

他跟在谢临身后走进玄关。

公寓内部是极简的现代风格,线条干净利落,以冷色调为主。银灰、深蓝、哑光黑构成了主旋律。空间确实不小,客厅宽敞,连接着开放式厨房和餐厅。

但整个空间异常整洁,甚至可以说……整洁得有些空旷。家具都是设计感强烈的几何造型,棱角分明,摆放得一丝不苟。地面上纤尘不染,光可鉴人。

没有多余的装饰品,没有生活的琐碎痕迹,像一个精心设计的样板间,缺乏人居住的烟火气。

“随意。”谢临脱下西装外套,随意地搭在玄关的衣帽架上,里面是件质地精良的深灰色高领毛衣,勾勒出匀称的身形。

他走到开放式的厨房岛台边,拿起一个黑色的磨砂水壶接水,“喝水?或者……咖啡?”他侧头看向还僵在玄关的沈渊,语气自然。

“咖啡……谢谢。”沈渊几乎是下意识地回答。

他家老二,生前最爱的就是捣鼓咖啡,总喜欢给他这个当哥的泡上一杯。

有时候还要被说教上几句而后笑笑调侃上几句

“长大了,开始来管你哥了?”

这个习惯性的回答一出口,沈渊的心口就像被针扎了一下,细微的刺痛感迅速蔓延开。

他有些狼狈地移开视线,脱下自己那件湿透冰冷、沾满泥污的作战服外套,尽量不弄脏脚下光洁的地板。

水壶开始发出轻微的嗡鸣。谢临背对着他,动作流畅地取咖啡豆、研磨。细密的研磨声在过分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渊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谢临的背影上。那头银白的长发此刻随意地束在脑后,露出线条干净的后颈。

深灰色的高领毛衣衬得他的身形挺拔而利落。不知为何,这个专注地站在咖啡机前的侧影,透出一种奇异的安定感,与他这间冷冰冰的公寓格格不入,却又微妙地融合在一起。

沈渊心中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再次涌现,比在玄关时更清晰了一些。

很快,浓郁的咖啡香气弥漫开来。

谢临端着两个纯白色的马克杯走过来,将其中一杯放在沈渊面前的茶几上。杯口热气氤氲。

“小心烫。”他提醒了一句,自己则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姿态放松却不懒散。

沈渊低声道谢,端起杯子,小心地吹了吹热气,啜饮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的瞬间,一股极其熟悉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

那是一种非常独特的风味——深烘豆子带来的醇厚焦苦中,巧妙地糅合着一丝微妙的果酸调,尾韵带着坚果和黑巧的香气。最关键的是那甜度。

不多不少,正好是他习惯的分量,一丝不差。

这分明是他家老二给他泡咖啡时,无数次试验后最终固定下来的、专属于他的配方。

那恰到好处、让焦苦与果酸完美平衡的比例好像都一模一样。

可能人生就是这样大起大落吧。

沈渊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骤然松开,血液冲上头顶,带来一阵眩晕。

他握着杯子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谢临,眼神里装作平静但掩藏不住震惊和难以置信的探寻味道。

谢临正垂着眼睫,慢条斯理地吹着自己杯中的咖啡,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沈渊剧烈的反应。

几缕散落的银白发丝垂在他额前,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的侧脸在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沉静而专注。

“咖啡……味道很特别。”沈渊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紧紧盯着谢临的脸,试图从那张平静无波的俊美面孔上找到一丝破绽。

“甜度刚好。”

他愿意赌一赌,去试探,哪怕希望只有一点。

谢临抬起头,那双纯黑的眼眸迎上沈渊探究的目光,清澈见底,没有任何波澜。他甚至微微挑了一下眉梢,似乎有些意外沈渊的“称赞”。

“是吗?”他的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随意,唇角甚至勾起一个极淡的、礼貌性的弧度,“楼下那家‘星尘’咖啡店的招牌深烘豆,据说很多回头客都喜欢这个味道。

我习惯了加一块半糖精块,看来你的口味也差不多。”他端起杯子,自然地又喝了一口,动作流畅,毫无滞涩。

理由充分,逻辑自洽,态度自然得无懈可击。

沈渊看着他那双坦然的、深不见底的黑瞳,一时间竟找不到任何可以质疑的地方。

难道真的是巧合?是自己太过悲痛,以至于产生了荒谬的联想?咖啡豆可以一样,糖量可以巧合……但那种微妙复杂的风味平衡,真的只是“招牌豆子”就能解释的吗?

他握着温热的杯子,指尖的颤抖慢慢平息下去,心底那阵剧烈的惊涛骇浪却并未真正停歇,反而沉淀为一种更深的、带着刺痛感的疑惑和迷茫。

他垂下眼,沉默地喝着咖啡。熟悉的味道滑入喉咙,却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苦涩。

弟弟的身影和眼前这个白发黑瞳的陌生人,在他混乱的思绪中不断交错、重叠,又撕裂开,留下尖锐的痛楚。

沉默在客厅里蔓延,只有咖啡的香气无声地浮动。

谢临放下空杯,站起身,打破了沉默:“浴室在那边,干净的毛巾在柜子里。你身上湿透了,最好先处理一下。”

他指了指走廊的方向,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淡,“至于休息的地方……”他环顾了一下过分整洁空旷的客厅,目光在唯一一张看起来还算宽大舒适的三人沙发上停顿了一下,随即又移开,“卧室只有一间。你睡床,我打地铺。”

沈渊立刻皱眉,放下杯子这不行。已经很麻烦你了,我睡沙发就可以。”

他语气坚决,寄人篱下已是无奈,再占主人的床,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

“沙发靠背太直,不适合休息。”谢临的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目光落在沈渊依旧苍白的脸上。

“你现在的精神状态和身体状况,需要尽可能好的休息环境。别在这种小事上浪费精力争执。”

他说完,不再给沈渊反驳的机会,径直走向卧室,“我去准备地铺。浴室你先用。”

看着谢临消失在卧室门口的背影,沈渊张了张嘴,最终疲惫地叹了口气,没有再坚持。

身体深处传来的沉重虚脱感和精神上的巨大消耗,确实让他连争执的力气都快没有了,他默默起身,走向谢临指示的浴室方向。

温热的水流从头顶冲刷而下,带走冰冷的雨水、泥污和血腥气,却带不走心口的沉痛和那份诡异的熟悉感带来的重重迷雾。

沈渊闭着眼,任由水流冲击着脸颊,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墓园冰冷的墓碑、谢临平静无波的黑瞳、还有那杯味道熟悉的咖啡……各种画面碎片般搅在一起,让本就疲惫不堪的神经更加混乱不堪。

他擦干身体,换上谢临在浴室柜子里找到的一套干净柔软的深灰色家居服。衣服是全新的,带着洗涤剂干净的清香,尺码……竟然意外地合身。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又被他强行压下。

巧合,都是巧合。他告诫自己。

就算是真的,那他为什要装作不认识呢?

走出浴室,客厅的灯已经调暗了。谢临从卧室出来,手里抱着枕头和薄毯。

“好了,去睡吧。”他对沈渊示意了一下卧室门,自己则走向沙发旁的空地,动作利落地开始铺地铺。

沈渊点点头,低声道:“……谢谢。”

他走进卧室,卧室的风格和客厅一脉相承,极简,冷色调。一张宽大的双人床占据了主要位置,铺着深灰色的床品。

床头一盏小巧的球形夜灯散发着柔和朦胧的暖黄色光晕,是这冷硬空间里唯一温暖的色调。空气里残留着极淡的、清冽的气息,和谢临身上的味道一致。

身体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汹涌袭来,沈渊几乎是跌坐在柔软的床沿。被褥干燥而温暖,散发着阳光晒过的蓬松气息。

他掀开被子躺进去,柔软的床垫温柔地承托住他几乎散架的身体。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对休息的渴望。

他关掉了主灯,只留下床头那盏小夜灯。暖黄色的光晕柔和地洒在枕畔,驱散了一小片黑暗。

卧室门被轻轻推开,又轻轻合上。谢临走了进来,手里还抱着一个枕头。他没有看床上的沈渊,径直走到床边靠墙一侧的空地——那里已经铺好了一个简单但整洁的地铺。他无声地躺了下去,拉上薄毯盖到胸口,动作轻缓,尽量不发出声音。

“晚安。”黑暗中,谢临的声音低低响起,平静无波。

“晚安。”沈渊也低声回应。

卧室里重新陷入一片寂静。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在柔和的夜灯光晕中隐约可闻。

身体明明已经疲惫到了极点,意识却像被什么东西强行吊着,异常清醒。沈渊睁着眼,望着头顶天花板在夜灯下投下的模糊光影。

墓园冰冷的墓碑,刻着“沈醉阳”三个字的黑色大理石,在脑海中反复闪现。

谢临那双平静无波、深不见底的黑瞳,也交替出现。

还有那杯咖啡……那熟悉到令人心悸的味道……

“能量风暴是瞬间爆发……理论上没有痛苦……”

“我找到他时……很完整……”

谢临平静的话语如同冰冷的刀片,一遍遍切割着他的神经。完整的躯体?躺在冰冷的墓穴里?

那个会鲜活地笑着叫他“哥”、会偷偷搞些无伤大雅的小恶作剧、会在他受伤时急得眼圈发红的沈醉阳最终还是消失了。

你为什么不肯等等我呢?等一等,等等我我陪你一起。

一股尖锐的、混合着巨大悲伤和无处宣泄愤怒的剧痛,猛地攫住了心脏。

沈渊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急促,身体在温暖的被褥里无法控制地绷紧、微微颤抖起来。

戒断反应带来的那种熟悉的、被抽离般的空虚感和神经末梢的细微刺痛也趁机反扑,像无数细小的蚂蚁在血管里爬行啃噬。

他猛地翻了个身,侧躺着,面对着墙壁的方向,用力闭上眼睛,试图将那些翻腾的思绪和痛苦强行压下去。

牙关紧咬,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过了好一会儿,身体的颤抖才勉强平复了一些。但睡意依旧遥不可及。

那些混乱的画面和尖锐的情绪,如同跗骨之蛆,挥之不去。

他烦躁地再次翻身,这一次,是是朝着窗外的方向。

视线无意识地垂落。

柔和朦胧的夜灯光晕,如同舞台的聚光灯,恰好笼罩在床边的地铺上。

谢临安静地躺在那里。薄毯盖到胸口,露出一段线条优美的脖颈和半边侧脸。他闭着眼,似乎已经睡着了。

银白的长发在枕头上散开,像铺陈开的一匹冷月织就的锦缎,在暖黄的光线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

几缕发丝滑落在他光洁饱满的额前,随着平缓的呼吸微微起伏。

他的睡颜很安静,褪去了清醒时那种刻意维持的平静和疏离感,脸部线条显得柔和了许多。

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两道小小的扇形阴影。鼻梁挺直,唇色是自然的淡粉,唇角放松地抿着。

就在沈渊的目光无意识地流连在那张过分俊美的睡颜上时——

毫无征兆地,那双紧闭的眼睛,突然睁开了一只。

是右眼。

浓密的睫毛掀起,露出底下那只纯黑色的瞳孔。

在暖黄色的夜灯光晕下,那深不见底的黑色竟奇异地折射出一点微光,像沉在潭底的墨玉,突然被光线穿透了表层。

那只睁开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刚醒来的、毫不设防的清澈。它精准地捕捉到了沈渊来不及收回的视线。

紧接着,谢临的唇角,极其自然地向上弯起一个浅浅的、带着点慵懒和小小狡黠的弧度。

“还没睡着吗?”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刚睡醒的低哑,却异常清晰地在寂静的卧室里响起,尾音微微上扬,像羽毛轻轻搔刮过心尖,“这么看着我干嘛?”

嗡——

沈渊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瞬间炸开。

时间在这一刻被粗暴地按下了暂停键。眼前这张在夜灯下带着慵懒笑意的俊脸,这亮晶晶的、带着点促狭的眼神,这微微上扬、透着点小狡黠的尾音……

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

无数个相似的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冲击着他的脑海。

“哥,做噩梦啦?要不要我保护你呀?”

“哥——还不睡?小心长不高哦!”

“小屁孩,还管上我来了。”

最后一次在家……他通宵处理工作邮件,清晨回房,弟弟裹着被子滚到他床上占了大半位置,也是这样突然睁开一只眼,亮晶晶地,带着得逞的笑:“哥,你地盘被我征用啦!”

每一个画面里,沈醉阳的眼睛都是这样亮晶晶的,带着那种独一无二的、混合着亲昵、狡黠和纯粹温暖的鲜活笑意。

太像了...眼前这张脸,这个神态,这个瞬间的感觉……像得让他浑身血液倒流,头皮发麻!像得让他几乎要脱口喊出那个名字。

“醉……”

一个破碎的音节几乎要冲破喉咙!

谢临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睁着一只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唇角的浅笑带着点询问的意味,似乎完全没察觉到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神态带来了怎样毁灭性的冲击。

沈渊猛地咬住自己的舌尖,剧痛和血腥味瞬间在口腔里弥漫开,硬生生将那个几乎冲口而出的名字和随之而来的、排山倒海般的惊骇与混乱压了回去!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冲撞着,几乎要破膛而出!

“没……没什么!”沈渊的声音干涩嘶哑得厉害,带着明显的慌乱。他几乎是狼狈地猛地移开视线,不敢再看那双亮得惊人的黑眸,仿佛那是什么灼人的烙铁。

“就是……有点认床。”他胡乱地找了个借口,声音因为极度的紧绷而微微发颤,“吵醒你了?抱歉,我……我这就睡。”

他语无伦次地说完,立刻像躲避洪水猛兽般,猛地翻过身去,背对着谢临的方向,用力地闭上了眼睛。

动作幅度大得连床垫都跟着震动了一下。他死死地攥紧了胸口的被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黑暗中,只有他自己粗重而混乱的呼吸声在耳边无限放大,如同擂鼓。

身后,地铺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意味不明的低音。

“嗯。”

接着,是薄毯细微的摩擦声,似乎是谢临重新调整了睡姿。

然后,再无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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