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栩回到了他惯常待的厕所隔间,拿出一根烟抽起来。
他已经很久没抽烟了,自从和沈裁住在一起,就几乎没再抽过烟,沈裁的鼻子比羽宝还灵,总能闻出他身上的烟味,然后他会皱着好看的眉埋怨唐栩“又抽烟,好臭”。
他没有禁止唐栩抽烟,但公寓没有烟灰缸,打火机也经常消失。偶尔事后最舒爽的时候,唐栩想摸烟,沈裁便会用吻缠住他,让唐栩沉进他的气味里,下一秒就忘记自己要干什么。
但此时此刻这个小隔间里没有沈裁,只有他讨厌的烟味。
唐栩想起他第一次来宁城的时候,他坐了九个小时的高铁,拎着很重的行李箱来到学校,踏进他梦寐以求的大学校园,他很兴奋,傍晚时他围着学校绕了一圈,他望见远处CBD大厦的灯光亮起,与晚霞相映,像即将苏醒的钢铁巨兽的手指。
他看了很久,觉得自己渺小得像一只蚂蚁,但同时心里也有隐隐的期待。
他想,有一天他会走进去,融进那一方又一方亮灯的窗格里,成为那手指的一个细胞。
可是三年后的唐栩透过写字楼的铜墙铁壁与时空那面的自己对视时,只觉得难过,因为曾经的他的期待是妄想,他没有融入,他只是被困在了这里。
唐栩觉得很累,无尽的负面情绪再一次缠上他,让他陷入思维的漩涡里,他不断回想总监的话语,想他辛辛苦苦熬夜学建模,一遍又一遍地改作品集,满心期待地投简历、面试,实习期间兢兢业业做项目,加班加到头晕眼花,然而一切的努力被全盘否定,唯一拿得出手的工作能力被斥为无关紧要,他所坚持的职场规则被上位者推翻,他的认知被强迫性颠倒,他陷入强烈的自我怀疑。
那种读心时被心声与言语相悖的割裂感再次袭来,但这次不是心言不一的割裂,而是他所遵守的普世价值观与现实的割裂。
好烦,坏心情甚至让他产生奇异的自虐欲,他像转笔一样转动手里的烟,看氤氲的雾在掌心转个圈,他想就着重力让烟头落进他的掌心,但下一秒又稳稳地夹住,把烟送进了嘴里。
唐栩长长的吸了一口烟,在浓烈的尼古丁气息中平复情绪,突然,一阵刺耳的手机铃声响起,唐栩对这手机铃声有些应激,他想要丢开手机,因为不想让糟糕的心情变得更糟糕,但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妈妈”,他等到铃声熄灭的前一秒,还是自暴自弃般接起来。
“小栩,午休了吗?”对面是柔和的女声,语气中透着试探,又带着莫名的兴奋,“妈给你说个事。”
唐栩隐晦地叹了口气,又是要钱,他正想问“这次又是多少”,妈妈却说起了毫不相干的事——
“还记得跟你说过你爸同学家的闺女吗,隔壁村的,我跟你爸见过那姑娘了,挺好的,就把亲给你订了。”
唐栩的烟掉在地上,他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什么?”
“订亲啊,彩礼都给了,等过年你回来就订婚。”女人的声音里带着捡了便宜的自豪感,“那家姑娘是个好的,知道我家里情况,没要多,28888,图个吉利。”
“你疯了吗?”饶是再稳重的人,听到这话也不可能淡定,唐栩的语气带着急切的不可置信,“你背着我,给我和一个不认识的女人订亲?”
“怎么会不认识,周婷婷啊!她小学在你隔壁班读的,你们是校友啊。”母亲的声音响亮起来,“什么叫背着你订亲,小栩,你这么大年纪不谈恋爱,再晚点好女孩都被挑走了,我和你爸着急啊,看见好的就想给你定下来,婷婷是好姑娘,长得乖又懂事,你见着就知道了。”
“你问过我吗?你询问过我的意见吗?”唐栩情绪崩溃,压抑着声音质问,“我一直说我不想谈恋爱,你听不懂人话吗?!”
“你怎么跟妈说话呢……”女人的声音带了些不知所措。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窣,家里真正的话事人终于出来发声,是唐栩的父亲:“喊什么喊,你个兔崽子跟谁喊呢?”
男人声音很粗,瓮声瓮气地:“注意你跟长辈说话的态度!”
唐栩气得手都在抖:“我根本不认识她,不可能就这么随便订亲,我不接受包办婚姻。”
“当年我和你妈也是这么过来的!先订亲再恋爱,两口子处处就有感情了,结婚就是那么回事。”父亲厉声道,“我和亲家都谈妥了,那姑娘不嫌弃我家欠债,彩礼那么便宜,你就知足吧,这段时间你打过来的钱,我和你妈又借了一点,凑了两万八千八百八十八,已经给对方打过去了。”
唐栩深吸一口气,道:“你的意思是,我打给你的钱你不拿去还债,你拿去凑彩礼,就为了逼我结婚?”
父亲:“什么叫逼你结婚?你读书读傻了吧,男大当娶女大当嫁,结婚生子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唐栩:“家里欠那么多钱我怎么结婚?我拿什么结婚?我拿什么养孩子?”
父亲:“欠钱怎么了?穷人就不配结婚生子了?当年我和你妈分文没有,还不是把你养大了,你爷爷那一代吃不饱穿不暖,还不是养了我和你姑姑?谁不是这么过来的,你读书不就是为了赚钱养家?读这么好的大学你怎么还不懂这个道理?”
唐栩:“难道我上大学就是为了结婚生子吗?”
“没错!我生你下来就是为了让你传宗接代的,你不结婚生子,我养你那么大有什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