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这里的人，你是蓬莱国的人？”
霞叁整个人都僵住了，蓬莱国？这个世界的普通人怎么会知道蓬莱国。这个鬼怎么可能会知道他来自蓬莱？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后背的冷汗把衣服都浸湿了。司谱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鬼魂低下头，用一双明亮的眼睛直视着霞叁，声音放得很轻:“你想要回家吗？”
霞叁愣住了，回家……他还有可能回去吗？他在那个世界的人生戛然而止，被一辆疾驰的车撞飞在图书馆前面的广场上，连遗言都没来得及留。
他有父母，有姐姐，有没追到的姑娘，有还没还的图书馆借书卡。他还有好多事没做，好多话没说，他真的还能回去吗？
“我……我能回去？”他的声音在发抖。
司谱只是微笑了下，眼神阴狠赤诚地看着这只懵懂的小兽:“当然能。”
自那以后，司谱就寄宿在了霞叁的身体里。他教霞叁使用灵力的方法，教他如何在沃云山的考核中隐藏自己的真实实力，教他如何在错综复杂的门派关系中周旋。
霞叁在司谱的指引下一天天成长起来，从一个59分不及格的废物变成了能在内门混得风生水起的人物。
当然在外人看来，他还是那个嬉皮笑脸、吊儿郎当的霞叁，嘴甜人缘好，什么事都不往心里去。
可这将近十年的日子过下来，他的决心也不是没有动摇过。在这里他和拾眠与是插科打诨的损友，两人经常在后山的竹林里对饮，喝醉了就开始胡扯。
他和大家一起执行过任务，和那些外门内门的师弟师妹们一起在练武场上挥洒过汗水，这些人和他前世那个世界的朋友不一样。
他们没有手机，没有社交媒体，不会在群里发沙雕表情包，但他们会在你受伤的时候二话不说背着你去药舍，会在你心情不好的时候拉你去镇上喝酒，会在你生日的时候用最笨拙的方式给你惊喜。
这些都是真的，真实到有时候他会忘记自己是个不属于这里的人。
可司谱总是在提醒他，每一次霞叁开始对这个世界的羁绊产生留恋的时候，司谱就会出现在他身边。
用一种随意的语气提醒他：“你不想回家了吗？”
而每一次，霞叁都会沉默下来，然后继续按照司谱的指示去做。司谱交给他的任务五花八门，从放火烧一片竹林、去藏书阁偷书、到潜入黎国主城打听消息，每一件他都完成了。
他做过违心的事，也做过让自己良心不安的事，但每次他都会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回家，只是这样而已。
直到那天，沃云山举办新弟子入门仪式。霞叁作为外门弟子里资历较老的那一批，被安排在山道上指引新生。
他站在山道上的队伍里正等着下一批新生从山下上来，那时的他看到了一个小孩子。
那孩子浑身上下脏兮兮的，手上也有好几道结了痂的旧伤疤，衣服打着补丁，整个人活生生像是刚从泥坑里被挖出来。
他站在山道上，赤着脚，也不知道问路，就那样安静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跟在他们身后。
霞叁看着这孩子，心里莫名地一软。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沾了点随身带的清水，递给了他。
“你是新来的弟子吗？叫什么名字？”那孩子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霞叁也不急，把手帕塞进他手里，然后站起来指着山上说:“沿着这条路上去，左转到雅和楼，那边有新生登记处。他们问你名字的时候，你就说你是来报到的外门弟子。他们会给你安排寝室的，当然你也可以跟我们一起上去。”
“我……叫关迹。”那孩子点了点头，决定跟着他们身后。霞叁也没多说什么，只是一路上就像朋友一样对他照顾有加，毕竟这人经常掉队，自己都喊了他好几次了。
霞叁离开时，还回头看了下那个小小的背影越走越远，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与此同时，他体内的司谱也难得地沉默了。
从那天起，司谱交给他的任务开始变了味道。以前的任务都是放火、偷书、打听消息，现在司谱开始让他去“观察”那孩子。
霞叁问他为什么，司谱只说了一句：“他将来很重要。”
霞叁没有多想，因为他自己也挺喜欢那孩子的。关迹虽然冷淡寡言，但做事认真，修炼又刻苦，经常一个人在后山练剑到深夜。
有好几次霞叁假装路过，其实是偷偷去看他，看完之后回去跟司谱说:“今天小迹又在后山练剑了，练到半夜才回寝室，这孩子也太拼了。”
司谱听着，不怎么接话，偶尔会问一些其他问题。
霞叁也一一回答了，他以为司谱是在关心关迹，毕竟司谱是沃云山的祖师爷，关心一下后辈不是很正常吗？
直到有一天，他突然意识到一个他从来没有问过的问题，为什么只有他能看见司谱？他把这个问题直截了当地问了出来。
司谱的回答轻描淡写:“可能是因为你不是来自这个世界的灵魂吧。”
霞叁半信半疑，但也没有追问。毕竟他后来也发现司谱其实可以主动现形给别人看，说明这理由纯属糊弄。
他没拆穿，只是觉得司谱大概是有什么难言之隐，等他想说了自然会告诉他。
然后有一天，司谱给他下达了一个不太一样的任务:“去藏书阁，取一本书给我。”
霞叁有点不耐烦，他刚洗完澡，头发还没擦干，正躺在床铺上享受难得的闲暇时光:“你就不能自己去取吗？又不是什么大事。”
司谱坚持说那本书他不好亲自去取，让霞叁代劳。霞叁嘟囔了句土地主，然后问他到底要取什么，自己从来不去藏书阁，一去不就暴露了吗。
司谱说：“披个袍子不就好了，那本书叫……《术法解析》。”
霞叁披了件旧袍子，把帽子拉低遮住大半张脸，趁着夜色溜进了藏书阁。那本书不难找，他按照司谱的指示很快拿到了手，然后火速撤离。
他把书交给司谱，看着他就在角落里翻看了起来，从头翻到尾，速度很快，不像是在看，更像是在核对什么。
核对完之后司谱把书合上，让他第二天把书还回去。霞叁无语地看着这人，只好第二天又披着袍子溜进藏书阁，准备随便找个角落把书一塞就走人。
可就在他被一道从侧门冲出来的身影撞了个正着，那本书从袍子里飞出去落在地上，他也整个人往后摔了个屁股墩。
他正要骂这人，但一抬头却愣住了，撞他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拾眠与。更要命的是，关迹正从书桌那边站起来，朝这边走过来。
完了完了完了！他可不能被发现，霞叁连忙低下头，含含糊糊地道了个歉，爬起来一溜烟就跑没了影，连那本书都没来得及捡。
这件事算是霞叁在卧底生涯里最惊险的一次翻车。他回去之后跟司谱汇报，司谱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说了句没事，书落到关迹手里反而更好。
霞叁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但他已经习惯了不去追问。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直到沃云山遭到突袭。
那天的场景霞叁一辈子都忘不了，天空被灵力的对冲染成了紫色，护山法阵在坚持了一个时辰不到就突然轰然碎裂，山门被从正面攻破。
门主亲自断后，让长老们带着年轻弟子从密道撤离前往六连岛，但敌人在密道出口也设了伏兵。
霞叁跟着一群外门弟子拼命往外冲，身边不断有人倒下。他怕死，怕得要命，但他明明已经死过一次了，可他还是在突围的过程中趁乱躲进了一口废弃的大缸里。
他在缸里缩成一团，听着外面震天的喊杀声和惨叫声，浑身发抖。后来还是关迹发现了他，将他带了出来。
他果然还是那么废物……他本来就是那样的人，弱小、胆怯、犹豫……
霞叁从缸里爬出来，腿软得站都站不稳。关迹认出了他，并且带着他一起离开了这里。
霞叁就这样跟着拾眠与他们成功逃出了沃云山，但并不是所有人都在。
之后的日子里，幸存下来的沃云山弟子们躲藏在山缝里一处隐秘的幻境中，靠着那些本就不多的物资勉强度日。
霞叁还是老样子，在所有人面前都笑着，给他们讲笑话，帮他们跑腿买东西，一副天塌下来当被子盖的乐天派模样。
但没人的时候他会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发呆，回想着那些在混战中倒下的人的脸。这些人他认识了好多年了，有的人他昨天还在一起吃饭。
现在他们不在了，面对这样的日子他还能放下一切转身回家吗？他做出了选择，留下来。至少，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还是留下来吧。
而就在他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沉默了许久的司谱终于再次开口，给了他一件新的任务:去永夜国边境的墨镜教里，找一个人。
霞叁自然也接下了，他把这次任务包装成出门挖药材，带着司谱的指引和一块隐布，借最近的传送阵来到了永夜国边境。
墨镜教位于永夜国边缘，靠近极北冰原，建筑风格古朴典雅，竟然和黎国相差无几。霞叁蹲在墨镜教外围的一个小山包上，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犯了愁。
他该怎么进去？司谱让他自己想办法，可就在这时他看见一个粉发姑娘从侧门走出来，手里提着个篮子，篮子上盖着布，正在往墨镜教的位置走去。
这可能是个好办法！霞叁迅速披上隐布，无声无息地跟了上去。那姑娘在集市上采购了满满一篮子食材，从一条隐秘的小路返回了墨镜教。
路上碰到熟人跟她打招呼:“月红妹子，又来给主子送饭啊！”
霜月红笑着点头：“对呀，今天做了红烧排骨。”
霞叁跟着霜月红顺利进入了墨镜教内部，没有被任何人发现。霜月红走进一栋独栋小楼，将篮子放在桌上。
坐在主位上的是一个红发少年，他正低着头批阅卷宗，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露出一双天蓝色的眼睛。
霜月红掀开了篮子上的布，里面不是红烧排骨，而是一颗人头。那人的眉眼间还残留着被处决前的轻蔑，嘴角还有一道旧疤。
鹤也看了一眼，笑了一下:“做得好，完成得很出色。”
霜月红笑了笑，把布盖回去，提着篮子退了出去。鹤也重新低头看卷宗，随手拿起旁边的毛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就在这时，一把冰冷的刀抵在了霞叁的脖子上。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离他很近，近到霞叁能感觉到那人呼出的气息拂在他的后颈上：“你是谁，来这有什么目的。”
霞叁彻底被吓傻了，这隐布不是司谱给的吗？不是说不会被人发现吗？！
他在心里疯狂呼喊司谱救命，但司谱沉默得像是死了一样。就在霞叁以为今天要交代在这里的时候，坐在主位上的鹤也开口了。
“放下刀吧，这人身上的气息不像我教中人，应该是外面的人。”
关迹把刀从他脖子上移开，但没有入鞘。鹤也朝霞叁勾了勾手，笑着说:“不知这位侠士能否赏脸进来与我一坐？我还挺好奇，你是来做什么的。”
霞叁咽了口唾沫，把隐布从头上扯下来，露出了自己的脸。他看到了鹤也，也看到了站在他身后收刀入鞘的关迹。
黑发灰瞳，面无表情，和当年在山道上接过他手帕的那个孩子判若两人。
他的心跳得飞快，小迹怎么会在这里？他怎么看起来完全不认识自己？他在这段时间里到底经历了什么？
就在他脑中一片混乱时，司谱的声音终于响起了。
他没有回应霞叁的呼救，只是用一种非常冷静的语气说道:“就是这人，你现在当务之急是快点与他达成协议，与其结盟。否则他不会放你走的。”
“但关迹……”
“快去，你应该分得清什么现在最重要。”
“……”
霞叁大着胆子往前走去，在鹤也对面坐下。霜月红端了茶上来，鹤也抬手示意请用。霞叁端起茶杯，手指在杯沿上微微发抖，但脸上硬撑着一个还算镇定的笑。
鹤也开门见山地问:“这位侠士，你突然出现在我教中，所为何事？”
霞叁深吸一口气，按照司谱在他耳边教的那句话，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我、我来，是为了鹏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