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恩感觉自己被困在了一只黑色、密不透风，装满黏稠液体的容器里，意识像是被摇散的蛋黄一样混沌。

热，烫。

浑身都很热，骨与肉生长密切连接的部分隐隐地发烫胀痛。

神志像浸泡在水里一样浮浮沉沉，她如同围观远处的定格影像一样看到了自己过去的记忆。

科恩以为她自己已经把这件事忘记了。

在她十多岁出头的时候，他们被拐卖了，那会他们刚离开堕种精灵部族，对外面世界和混乱和人类的险恶一无所知。

一日想从草原搭车去城镇，实在没钱，于是抠抠搜搜选了辆报价最便宜的驴车。

事实证明便宜没好货。

在车上，那个驾车的老头好心分给他们玉米饼吃，科恩正好饿了快将近一天，何况对方长得慈眉善目，态度热请又温和，吃了一半，剩下一半科恩舍不得吃了，她留给了阿卡加纳。

他们已经好几天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食物了。

再次醒来时，他们已经身处黑暗腥臭的环境当中，科恩才发觉自己被拐卖了。

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个驾车的老头和奴隶贩子是一伙的。

果然在哪个世界都不能乱吃陌生人给的东西……为什么刚到人类世界就遇到这些啊。

围绕着科恩的是几个陌生的男声。

“是稀有的堕精灵，不过可惜，品种不够纯。”

“这两只脸蛋够漂亮了，能买个好价钱。”

“啧啧，瞧瞧这只的脸。”科恩的头发被粗鲁地一把拽起，打量牲畜一样地拎到灯下。

眼睛被对方提着的煤油灯光直射，科恩不自觉地分泌泪水，身体依旧不听使唤般地沉重，像是灌了千斤铁。

阿卡加纳……阿卡加纳呢……他已经被卖掉了吗……

惶然之余，更多的是被单独抛下的深深恐惧。

“这么小就这么漂亮，长大之后还不知道会有多极品。”

“嘿嘿，你是不知道，小的时候才更值钱，现在南面那边的贵族们都喜欢小孩子。”

“这只多大了？”

有只手来试着撬开她的唇齿作势要检查牙口看看，“看起来有点营养不良，嘶————她咬我！”

“别打她的脸！”旁边立即有别的声音大声劝阻，“过几天就要找卖家了，你疯了吗？用鞭子抽几下看不到的地方就行了。”

即刻，清脆的鞭子雨点似地落到科恩的背上，因为被灌了迷药，药效还没过，触觉迟钝，科恩几乎没感到什么猛烈的痛觉，只是鞭子抽打她的破空声音格外响亮。

“好了好了！别打坏了！这小小一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要是感染生病死了我们要赔多少钱？脑子能不能清醒点？”

被奴隶贩子们评估完价值之后，科恩被扔回了潮湿阴暗的地牢里。

唯一算得上好消息的是阿卡加纳也在里面。

身躯没有多少力气，阿卡加纳看起来比她好不了多少，脸上有好几道擦伤，脖子上多了一道青紫的勒痕。

科恩手脚并用地爬到阿卡加纳身边，蜷缩到他怀里。

阿卡加纳的身体也很冷，几乎没什么温度，要不是心脏还在微弱地起伏，科恩几乎要以为他已经变成一具尸体了。

好不容易见到熟悉的人，科恩的眼泪控制不住地拼命掉。

“哥……哥，阿卡加纳……”科恩小声叫他。“我还以为你已经被卖掉了……”

“呜呜呜呜……哥哥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乱吃玉米饼了，你没事吧？”

阿卡加纳一动不动。

科恩吓坏了，她说话结结巴巴，泪溢出来狠狠糊住视线，“你别吓我……我不能没有你！”

一想到她可能会面对失去唯一依靠的境遇，科恩哭得更加泣不成声上气不接下气。

“别哭了……”身底下传来微弱沙哑的回应，“松开点，我快被你闷死了。”

“我没事，别哭……只是需要休息会……”

阿卡加纳回应完科恩之后就又昏睡过去了，如他所言，他实在是太累了，又伤的很重。

科恩不知道阿卡加纳遭遇了什么。地牢里很冷，为了取暖，她大半个身子都蜷缩在阿卡加纳怀里，辗转反侧睡不着，怕闭上眼再睁开后阿卡加纳就已经被卖掉了，心里不停地为之后他们未知的命运焦虑惶恐。

牢门外点着微弱的灯光，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科恩不敢闭上眼，只好看着阿卡加纳的睡颜。

阿卡加纳的脸色实在是太苍白了，仿佛下一刻就会断气，他的五官很优越，即便是在美人如云的堕种精灵种群里的时候，阿卡加纳也是那个能让别人第一眼就最先注意到他的漂亮孩子。

科恩挪过去一点，轻轻靠着阿卡加纳的额头，这样的接触能缓解一些她的惶恐和不安。目光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骨相，白净的面皮，还有眼角下那颗小小的让人怜惜的殷红的泪痣。

他们被在地牢里关了两天，什么吃的都没给，期间阿卡加纳基本都在昏睡。

奴隶贩子把他们关进了一只巨大的铁笼，运上了马车，一路路程颠簸，不知过了多久，他们被带进了一个巨大的环形地下拍卖场。

四周的观众席一片漆黑，不知那漫长的座位在黑暗中延伸到了何处，只有最中心的展示圆台亮着一束刺目的白光。

囚笼升到圆台，主持开始介绍商品。

两只人类和传闻中早已在大陆上灭绝了几百年的堕种精灵的混血后代。

台下开始竞价，出价的金币以百万的单位往上叠加。

买下他们的人身份尊贵，是个性格残忍荒淫无道的军火商。

他把两只半精灵都带回了自己装满奇珍异兽的一处豪宅，某日兴致盎然，打开笼子派人给他们都注射了不明的针剂。

一针下去，科恩感觉浑身都开始发烫燥热，阿卡加纳被拖着扔到她身边。

科恩不是真正不谙世事的孩子，她当即明白了一切。

但是药物作用下大脑开始不受控制，汗如雨下，理智模糊，她的身躯不自觉地往边上唯一的温度来源上靠。

这段回忆实在是太糟糕了。

糟糕到她潜意识里把它们淡忘剔除了。

……科恩猛地睁开眼，眼帘里是个空荡荡的洁白枕头。

“阿卡加……”从梦魇当中苏醒，科恩无意识地把梦话呢喃带到现实。

梦里的一切还历历在目，荒诞地真实。

科恩伸手往旁边一摸，另一半床是空的，冷冷清清。

他们搬到帝都后，床上用品都是一起买的，科恩选了体验起来最舒服的一种枕头，买了三个，一个给阿卡加纳，两个留给自己，晚上睡的时候一个枕着一个抱着。

如今床上空荡荡的，一点余温也没有。

她回家了？阿卡加纳带她回来的吗，她昨晚怎么会不小心睡着了……

头脑很混乱，尤其是那个荒唐而恐怖的噩梦，带给了科恩不小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