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如其来的高大阴影令科恩惊了一下,西索身量很高挑,几乎要将她整个都笼罩住。
“老师……?”科恩眨眨眼,语气有些疑惑。
方才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感觉有那么一瞬,西索的神色阴郁得可怖,帝王红的眼眸吸纳了所有的光亮,阴沉沉的。
是她无意间做了什么惹他不高兴了吗?可她就一直坐着什么都没干啊……难不成恩师突然想到什么不高兴的事情了?
“没事,别乱动。”
西索开始清理第四遍手,这次他用得格外多。
浓烈刺鼻的消毒水味在空气里弥漫,西索就站着喷,科恩正坐着,残留的液体喷雾涌向她,熏得科恩睁不开眼睛。
“嗯嗯……”科恩含糊地应声道,眨眼的频率增加,开始不自觉地分泌出眼泪。
“……我知道了。”科恩的声音到最后带了些哭腔,眼眶也红红的,她发声的时候感觉鼻腔也黏黏的,只得用力吸溜了一下。
……她哭什么?长生种也会这么丰富多变的浓郁情感吗?
西索想。
是因为什么?太疼了,还是太虚弱了?
科恩,面前坐着的堕种半精灵,帝政院的学生,他预选的嗣子,西索突然后知后觉意识到,她和他过往取材的那些异种对象不同。
她是活的,活生生地坐在这里,并且取了血之后也不会死去,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得和活着的科恩打交道。
尸体的处理很便捷,取下有用的部分,没用的扔掉,但活的就很麻烦了。
虽说是个混血,可却沾染透了人类的市侩和烟火气,他得像对待军队里的士兵、将领还有帝都虚与委蛇的贵族那样对待她,威逼或者利诱,给一巴掌再赏一口蜜。
“疼吗?”
先是要表达客套但毫无意义的关心。
科恩下意识点头最后又摇头,“不疼。”
她说话时还带着可怜的鼻音。
“那你需要什么?”
然后,给点人类都喜欢的东西,兵草粮马,武器,魔药,金钱,宝石,官职……贪得无厌的人类什么都缺,什么都想要。
“啊?什么?……我需要什么吗……”科恩一头雾水。
这套对人类混血也有用,西索红瞳满意地眯了一下,“报酬、赏赐,通俗些说,你缺钱吗?”
科恩愣了一下,旋即回答:“缺。”
不缺钱怎么来这呢……
接着,满满一箱,箱子都足有桌子那么高的金币被放到了她面前。
“……”科恩呼吸一窒。
她做梦都不敢梦这么多。
“不够吗?”
“这么多,都是……给我的?”科恩语气犹疑。
“不然呢?”
“就因为我输了这次血吗?”
这是什么问题?西索有些不耐烦,“差不多吧。”
科恩:“……”
接下来是要她签定卖身契嘛……
余光里的金灿灿闪的人晃眼。
算了,科恩暗自咬咬牙。
就算是卖身契她也认了。
……
装潢古典繁复、积淀了几百年历史的皇宫房间内,宏伟如龙族身躯的巨型壁画下,摆了一张黑白相间的棋桌。
“那个半精灵,我听帝政院主持考官说的,他很不错,我前几天试着派人给他安排了一些任务,他向我献上了三颗南巴罗的城主头颅呢。”
“还有几个备选的,罗素家主成天旁敲侧击地向我引荐她的长子,所有贵族里,要数罗素家族最殷勤。”
面容冷肃的血族惯例板着一张脸,“您答应了?”
“有也没有,我说得比较模棱两可,既不至于让她得意忘形,又不至于希望彻底落空。”
“那还是趁早让她死了这条心,”西索在棋盘上移了一步棋,“我不会收人类作为继承人的。”
“为什么,”棋桌另一头的人语气轻快,“讨厌人类?你是极端种族主义吗?”
“……不是。人类太容易死了,我不想培养战场上一次性的消耗品,收效甚微。”
“您可以把那个……”西索语气顿住,他不知道那个罗素家嫡长少爷的名字,索性跳过,“推荐给别人。”
‘别人’,其实只能指向一个人。
“敬柯?帝师大人很忙的。”
西索听着差些当场翻白眼,难道他就不忙吗?
“况且,那些贵族们都想进军队,对在帝都当后勤没兴趣。”
大风天,室外气流正盛,这间房间被陛下任性凿得近半镂空,和在室外坐着也没什么区别,风吹起纱帘又轻盈放下,露出后面一张年轻的脸庞。
垂眉,上挑、俊逸到邪气的狐狸眼,神色漫不经心又笑吟吟,乍一看和样貌风流的普通贵族青年没什么区别,除开他在人类里显得极为罕见的黝黑的眼瞳和头发。
这就是让帝国上下所有贵族都战战兢兢的,私下被冠以“暴君”称呼的新皇,乌迈。
“我已经有人选了。”西索抿了口茶,不为所动。
教一个就已经够烦了,还要教两个吗。
帝王听了笑,“多多益善嘛。”
西索不想再在收继承人这个话题上僵持,转调话题道:“如果陛下伤势已经恢复了,还是早点处理上议院呈上的奏折吧。”
“我前不久刚被刺客重伤完,没过几天又要逼着我去见那些老东西,有些太折磨病人了吧。”
黑发青年翘腿坐在一张座椅上,光看外表看不出他身上有任何不适的体现。
“南巴罗已经彻底拿下,你作为主力军,要不,你去和上议院的那群人聊聊,把战报甩在那些老东西的脸上,他们的脸色肯定很好看。”
又是一个把他往火坑里推的提议,西索心里有些烦,但碍于那点无形的东西,又不能直接在面上表现出来。
他生平最厌恶和人类打交道。
“我要去教选定的继承人,”西索说,“时间紧迫,得让她快速适应空间术阵。”
“那好吧,看来好像只能麻烦帝师大人……”乌迈托腮,懒洋洋地往棋桌上一支,感慨道:“感觉身边能用的人还是很少啊……”
他抬手走下最后一步,黑白棋盘上,胜负已见分晓,属于帝王黑色的一方被白棋击得溃不成军。
“孤又输了,能不能悔棋啊?”
“我该走了。”西索没回答,而是适时提出要道别。
今天下了七把,他也赢了陛下七把。
很无聊,没有任何趣味性的棋局。
“好吧,好吧。”乌迈趴上棋桌,姿态慵懒,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他空出一只手随意挥了两下,“赶紧去,等教完了那个你宝贝继承人,记得带进皇宫里让她陪我玩玩。”
见西索已经走远,乌迈不忘在他背后着重提醒道:“千万别忘了啊————别小气行不行?我们下次下棋约什么时候?明天怎么样?”
西索:“……”
他下意识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