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岛周围有不少大小不一的湖泊,像是黑夜当中的镜子,科恩踌躇了一会,没有选择直接回家,就近坐在其中一泊旁边。
微弱的模拟湖泊潮汐拍打上她膝盖。
科恩麻木地感受着这种扎骨头般的冷意。
“你还好吗?”
身后突兀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
科恩听出来人坐着轮椅,车辙碾过草屑,窸窸窣窣。
她抬眼,不远处的是位气质温润的女士。
“不冷吗?”女士伸手指指科恩浸在湖水中的裙摆。
现在还是冬天,这个时候的湖水十分冰冷刺骨。
她身上充斥着一种年长者的游刃有余,眼角细微的皱纹更显出一种让人信服的魅力。
科恩犹豫,她觉得一定是自己露出了什么异样,才会引得这位女士驻足。
她是不是误以为她要自杀了……
“我……我没事。”科恩说,“只是想静一会……”
女士靠近她,“你的眼神在撒谎,是不是遇到什么糟糕的事情了。”
科恩:“我……”
她浑身戒备,像陷入应激状态的野兽。
“没关系的,可以试着和我说说。”
科恩维持缄默,女士也不强求,“不说也没关系,尝尝这个吧。”
她滑动轮椅到科恩身旁,轮椅沾上湖水,给失魂落魄的半精灵递上一块……
青草绿糕。
清香的气味穿进她鼻腔,刺激起本就饥肠辘辘的胃部。
“我……”科恩踌躇着,“谢谢你的好意。”
经历了以前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她已经不敢乱吃陌生人给的东西。
女士又问:“你为什么哭呢?”
科恩闻言下意识擦了一把眼角,是干涩的。
“我没有……”她小声辩解说。
“即便眼睛不掉眼泪,也会有别的身体部位替你流眼泪。”
她朝科恩伸手,“起来吧,别在湖水里坐着,当心着凉。”
科恩没有第一时间回应。
她想,这会不会是某种温柔的残酷陷阱。
女士察觉出了科恩过分充沛的警戒心,也未曾表现出羞恼,只是宽和地说道:“一定这个世界肯定很糟糕地对待你了。”
“不然为什么一个善良的孩子会这么浑身戒备呢?”
科恩垂头,她别开视线,“我不算善良。”
她总是有私心,她也时常因为世俗利益踌躇。
最开始的开始,她只想独善其身,不用挨饿,不用时刻提心吊胆。
逐渐地,她也变得有些贪婪,拥有食物、干净的水源和知识之后,她又想要别的东西了。
但是这个残忍的、决绝的世界并不会以她的心意做中心,她想要的对这个世界来说是让人感到荒唐怪异的异物。
“善良是对比出来的概念。”轮椅滑动一下,科恩面前出现了一块干燥柔软的手帕,这次她没再拒绝。
“这里的大多数人对旁人的痛苦总是漠视,总是麻木。”
“你和他们不一样。”
她见到科恩的第一眼,便觉得她如此……独一无二。
像乌鸦巢穴里堆砌的亮晶晶、闪闪发光的小石头。
科恩从湖水当中站起来,淅淅沥沥的水珠顺着衣摆下淌。
她用那块小小的、柔软的手帕把那些顽劣的水珠一一揩掉。
“我……觉得很累。更多的疲惫是心理上的。我什么都做不了。”
女士说:“什么都做不了才是常态。”
“绝大多数人汲汲营营,却终究没有做成任何事。”
她顿了顿,语气流露几分干涩,继而道:“已经尽力了,就不要再苛责自己。”
“你做得够好了,为别人带来痛苦的从不是你,有想改变的心思就已经难能可贵。”
女士默默注视着科恩的动作,她问:“你要回去了吗?”
科恩沉默地点点头。
“我留在这里也没什么用。”她说。
“不要如此严酷地把自己当做工具。”女士笑笑,她抬起眼,眸色在月的波澜里亮晶晶。
“非要按价值来说……”
“今夜,”她指指两人头顶又大又圆的月亮,“我就很高兴遇见了你,像一份上天赐予的礼物一样。”
出现在别人生命里要像份礼物。
突兀地,她联想到了这句话。
“那该高兴的是我猜对。”科恩别开眼,慢吞吞地说道。
坐着轮椅的女士温和地朝她伸出手:“我是个医者,有些官职,不过闲职。”
“我在帝都东边有一家草药疗养馆,提供身体和心灵疗愈服务,你如果需要,可以直接来,也可以写信给我……不做疗愈也可以来,陪我聊聊天解解闷,年纪大了,总觉得缺人说话。”
科恩回握了她,问:“您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非得要个理由吗?那我说你,很合我眼缘……这算是某种奇妙的缘分吧?”
“我喜欢你这样年轻可爱又温柔的孩子,心思柔软细腻,总是考虑着别人。”
“拿着吧。”她把青草糕重新塞进科恩的手里,“你可以带回去,验过毒之后再吃,记得热热,它很好吃的。”
望着对方离开的身影,科恩鼓起勇气问:“请问……该用什么名讳来称呼您?”
女士的身影微微顿住,她停下自己的轮椅。
缓缓说:“没有姓氏,我的名字叫敬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