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冬大寒,雪地。
手脚已经冻得毫无知觉,却依旧死死扒着眼前人。
“他得了瘟疫他得了瘟疫!!”
她大喊,撕心裂肺,声音像濒死的鸟类啼叫。
“他手都烂了!我亲眼看见的,你们敢跟他!!”
她被扯下来,四五个强壮的成年人,扯她如拿捏一只瘦弱的小雀。
“这丫头胡言乱语什么呢!”
雪地约莫有她半人高那么厚,她一头栽进去,头昏脑涨,浑身青紫,再也没力气爬起来。
身体开始发热,她甚至有了一种身在蒸笼里的感觉,逼迫她把身上单薄的那几块破布扯下来脱掉。
这是失温的症状。
“头儿,真扔下她了吗?”
远处,一道于心不忍的女声开口。
“我们食物不多,她逆反刁钻,只会是累赘。”
追兵在后,铆足劲想将他们赶尽杀绝。
这种情况下,他们没余力照顾又哭又闹的小孩。
不知是否是上天眷顾,意识半晕半醒又过了会,她奇迹般地恢复了一些。
拖着千疮百孔的疲倦身躯,她爬下不远处的一座小雪丘。
手脚并用,上层的雪松软,像棉絮,像盐粒,越下面越瓷实,几乎被压成了坚冰,凹凸的冰棱像小钢针,把她的手扎出一个一个肉红的小窟窿。
不知挖了多久,总算露出一截衣角。
“妈妈……”她抖开碎雪,小心翼翼地靠在尸体胸口。
心口感觉像被人揪住紧紧不放。但,哭不出来,也许泪腺也被冻住了。
母亲还余一口气的时候就被潦草掩埋了,现在母亲胸口没了任何呼吸的起伏。
母亲的身体也和冰雪一样冷了。
冷。
这回总算有了知觉。
不是冰雪的冷,是河水的冷。
在江水里泡了近一天一夜。
脚终于能触到地,她探头出水面,猛地呼吸了一大口。
“呼—————”
总算到了对岸,活着真好。
目之所及,四周零零散散漂着浮叶般的尸体,有人类的也有兽人的。
帝国军与兽人和南方军队在月江上交锋,船沉了十几艘。
眼球被月江水刺得生疼,但她不敢揉,尸体泡出来的水,一不小心感染了可就完蛋。
她咬着匕首,推开旁边挡道的浮尸,第一只脚踏上陆地。
格鲁亚那将军悬赏,第一个渡月江的赐赏一万金币,第二位五千,以此类推……
重赏之下有勇夫,她当然不是最快那批。
只是月江对岸,扎容提前设下埋伏,第一批冲上岸的帝国军无一人生还。
双方交战,同归于尽,她反倒成了现在唯一活着站在对岸的人。
她抖抖头顶的豹耳,把水甩干净。
活着可真好,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
科恩挎上包袱,蹑手蹑脚地打开门。
看钟表时间,现在是凌晨,原本一天中最黑的时候。
外面城中火势的骚乱已经停止,恢复了寂静。
黑漆漆的长廊上,一道身材欣长的人影靠着墙,隐在暗色之中。
早知道不走门了。
“……”科恩心凉了半截。
不咸不淡的清冽声音响起,“原来你真打算不告而别。”
“睡不着。”科恩背起手,把包袱藏在身后,“出来逛逛。”
“我有那么好骗吗?”
阿卡加纳打了个响指,长廊上的烛火应声亮起。
他抄手想拿科恩的包袱,被敏捷地躲过了。
科恩后跃一步,拉开自己的房门,预备走窗户。
阿卡加纳:“……”
“科恩。”阿卡加纳咬牙切齿地念她的名字,重重吸了一口气,“你想气死我么?”
“别生气……”科恩气势上就弱了一截,“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多长时间?”
“很快的。”
“……你都带了点什么,给我看看。”
科恩神色虽然有些心虚,但是没动作,阿卡加纳不满地提高声音,“我没想阻止你,在你眼里,我就那么坏吗?”
科恩眨巴了下眼睛,小小声道:“别生气。”
“就会说这个?”
科恩妥协了,“……给你看,给你看的。”
她小心翼翼打开布包。
一堆零零散散的术阵道具、魔导道具,还有一小壶水,两个油纸包的饼,看着像在石英城城主招待他们宴会的剩饭里拿的。
科恩飞快瞥了一眼阿卡加纳的脸色,继续低头,“还有一些武器,莫缇夫人会带给我的,她在城门口等我。”
阿卡加纳指指那两个寒酸得可笑的饼,“就带这么点吃的,你一路是准备全程斋戒还是啃草皮?”
“……”
“说话。不准装死。”阿卡加纳恨不得提小鸡一样把她提溜起来。
科恩抬头,迎上他的视线,“石英城被烧掉了大半粮仓,食物很紧张……莫缇夫人说,银环城离这不远,赶过去很快,我可以到了那再吃东西。”
“不接受这个说法。”
“反正对于堕精灵来说,饿几天也没事。”
想了想,她挺直腰身,不甚熟练上前,轻轻抱了抱阿卡加纳,“我很快就会回来,你在这里等我,好好照顾好自己,不用为我担心,我马上就回来的。”
“……”沉默。
科恩有些无措,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做错了什么。
已经凑近了抱住,现在松开抽身转头就走又显得太冷淡。
“呃那贴贴?”她试探着垫脚,脸颊贴脸颊。
“……”
一阵柔软的触感。脸颊肉是软的,发丝也毛茸茸的,迎上来的是他很熟悉的清香。
太笨拙太刻意了,还差点磕到他的鼻梁。
气血上涌,如果这种时刻真的脸红有些丢人。
面对着的人还是沉默。
科恩忍不住道:“你别不说话嘛……”
阿卡加纳冷笑了一声:“这是从哪学的。”
科恩老老实实:“和帕吉的小狗。帕吉教我的指令是贴贴,一说它就会这样做,小狗毛茸茸的,蹭蹭脸很舒服。我觉得很喜欢,所以想,你应该也会……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