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曾经有过短暂的谈判。
————拜度拉诺要求改写风息森林的律法,取缔屏障,让所有堕精灵都能凭心意自由出入,取消将成年混血堕种精灵永远驱逐,在风息森林里让出一小块土地给她饱受苦痛的狐狸族人们避难。
年轻的族长继承人拒绝了她。
昏天黑地的战争就此拉开序幕。
战争中,许多的堕种精灵死去,也有不计其数的狐狸倒下又重新爬起来。
拜度拉诺是一个魔法天才,她居然让狐狸们掌握了不死的力量。
关于拜度拉诺以什么样的恶行作为代价获得了那种力量,后来与之交战的堕种精灵知之甚少,不过只有一点是众人都清楚的,是她独自吃掉了父亲的躯体,消化了他的力量。
她已经彻底被那股邪恶的力量异化了,成为了一个不折不扣的怪物。
堕种精灵的历史上,几十万年前,领袖加莱领着被光精灵们驱逐的初代堕种精灵迁居到了风息森林。
此后,这块宝地屡受觊觎,加莱多次打退了来犯的外敌,为了同族们有稳定平静的生活,加莱亲自在风息森林外立下不可撼动的屏障。
此后,世世代代的堕种精灵们都有庞大的一支以加莱作为姓氏。
如今,为了再次守护祖地,堕种精灵们付出了极为惨烈的代价。
被异化为怪物的拜度拉诺在战争中更加癫狂,她俘虏堕精灵们的上一任族长,也就是廖阿妠的母亲。
在战场上,拜度拉诺当中用铁荆棘亲自将上一任族长割喉,最紧要的关头,廖阿妠及时赶到,杀死了她,结束了战争。
拜度拉诺死后,依靠她力量维持的狐种兽人们悉数湮灭。
战争虽然结束了,但失去了无数同伴的堕精灵们的怒火根本无法平息,她们什么都没有做错,却平白被卷入了战争这个巨大的血肉机器里。
苦难和战争创伤将她们变得暴戾无常。
少部分幸存下来的狐狸,被堕种精灵们赶尽杀绝。
廖阿妠为了照顾母亲挽回她的性命,无暇顾及森林外围,堕精灵们对狐种兽人惨绝人寰的战后清算。
等她终于走出去时,风息森林曾经静谧的湖泊里,填满了赤红色密密麻麻的狐狸断尾。
被堕种精灵杀掉的狐狸们,都是从未上过战场的老弱病残,所以从未用过混血狐狸的复生能力,所以没有随着她的死亡一起湮灭。
却也因为是没上过战场的老弱病残,面对战后充满怒火的堕种精灵们的清算时,显得那么孱弱无力,没有丝毫抵抗的力量。
最初的堕种精灵是负责守卫光精灵领地的战士,战士职位世代袭承,在不断的杀戮当中,原本纯净无暇的心灵被污染出裂痕。
而后,她们暴虐的行径为光精灵所不容。
如同民间传说里那只可笑滑稽被砍断了独角的黑色独角兽。
鲜血终将她们异化。
几十万年平静安逸、与世无争的生活,并不能消解掉属于堕种精灵们骨血灵魂里暴戾,那些情绪————被驱逐的暴戾,被榨干价值就舍弃的不甘,从未真正消失,只是潜藏在水面之下,只待鲜血的浸润,便会卷土重来。
所以她们不接触外界,也不会容许被外界杀戮暴虐腐蚀的同族再度回到族群中。
越强大的堕种精灵越能够抵抗内心蚀骨的的嗜血,加莱体谅历经坎坷的同族———彻底释放暴戾的黑色独角兽总有朝一日会惹怒强大的王女,沦落到万劫不复的下场————加莱不想她们以摇摇欲坠的精神承受意志方面的严峻考验,所以她铸就了一道牢不可破的墙。
这道屏障既是保护壳,有时却也像困住她们的囚笼。
来之不易的平和是如此易碎,正是因为懂得其珍贵,所以才更要竭尽所能地把握住。
身为族长继承人,廖阿妠召回幸存的堕种精灵们。
对她们展开了一种【洗涤】。
对于堕种精灵来说,生性寡淡、无喜无悲,反而是一件好事。
廖阿妠挽救回了族人们。
科恩,你也是个混血啊。
月光下,亡魂站在科恩的面前,科恩的视线里浮现这句话。
不知为何,亡魂逐渐模糊的脸庞上有些悲悯。
科恩,原谅她吧,她承担不起第二次被背叛的代价。
……
阿卡加纳的树屋很整洁,一切都井井有条,除了他的书桌。
上面堆满了各种推演的术阵,简直是一片汪洋。
科恩把一张张术阵按大小叠好,放在自己带来的箱子里。
“真不要我帮忙吗?”阿卡加纳坐在桌子上,“科恩不信任我么?”
科恩掂了掂箱子,里面装的各种演算纸已经几乎快有她半个人重了。
“我已经整理完了……”她转向阿卡加纳,掏出另一枚小小的石印,“伸手。”
阿卡加纳脸上轻快的笑容僵住了,“什么意思?”
“看看你有没有撒谎。”
“你不信任我。”阿卡加纳声音委屈,他没有动作。
“抱歉,但是……”
下一瞬,科恩手疾眼快压着阿卡加纳的手腕,把石印拍了上去。
阿卡加纳的反应也很快,他睁开右手时,科恩几乎是同时间地摁住了他的左手。
“科恩!!————”阿卡加纳的声音有些咬牙切齿。
两人对彼此都太了解,搏斗间一起从桌子上滚了下来。
他们砸到地板上,一旁的装着演算纸的箱子也被波及,一时间,室内下起了大雪般,到处都飘着纸片。
科恩垫在下面,阿卡加纳下意识伸手护住了她的头。
紧接着,科恩闪电般地抬起手,用力地与阿卡加纳十指紧扣,她的掌心藏着那枚测谎石印。
下一瞬,石印的纹路“铛铛铛————”地变成了红色。
“剩下的藏哪了?交出来。”科恩一下毫无留恋地松开他的手。
“你好凶。”阿卡加纳抱怨。
“这件事很重要。”
阿卡加纳揉了揉被摔痛的手肘,他指指书橱的下方。
科恩心领神会,她上前拉开上面的暗门。
书橱后是一间暗室,里面的地上也堆满了各种术阵演算纸。
“这就是全部了吗?你确定?”
“……”阿卡加纳不语。
“那些魔法很危险,它们出自一个危险的角色,你不能留在身边,它们可能会伤害到你的!”
“科恩,为什么我们一定要遵守她们可笑的规则?”阿卡加纳伸手一把拉住她。
科恩怔愣,她也被阿卡加纳突然的举动吓到了,“什么意思?”
“你一定要把所有术阵全部拿走吗?”
“它们很邪恶。”科恩感觉不知为何,自己成了理亏的那方,“是的……我当然得把它们都销毁掉。”
“……”阿卡加纳看她的眼神有些忧伤,“我本来不想给你看这个的。”
他把一张薄薄的纸片塞到科恩手上。
【一则记录】
这次的笔迹很冷静,理性到冷酷。
“赶走混血是风息森林亘古不变的律法,任何堕精灵都不能撼动。曾经尝试改变这一规则的人,都付出了严重的代价。”
“预示中,混血种是会给风息森林带来灭顶之灾的不洁之物。”
“早在领袖加莱的年代,堕种精灵混血种的出现,就给风息森林造成了几乎毁灭性的灾难,森林外的防护是加莱留下的一种保护。”
“那为什么不在接收到混血种蛋的时候,就地将她们扼杀呢?”
“为什么还要抚养她们长大?给了希望,给了庇佑的乐土,却又要在她们成年的时候收回这种恩赐。”
“太残忍了,我无法接受。”
“如果试图打破腐朽的规则,就是不洁之物,那么我确实是。”
————拜度拉诺
她以力透纸背的力道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她们要驱赶我们,明明我们什么都没做错。科恩,就因为那些可笑的预示。”
科恩的大脑很混乱,一时之间她做不出任何反应,怔愣在原地。
“你是什么时候拿到的?”
“很久之前。我藏起来是怕你难过,抱歉科恩……”他看着科恩的神色,意识到什么,“你也早就知道了吗?”
“我只知道一些模糊的东西……不管怎么说,它们都出自一位使用邪术发起战争、最终被邪术侵蚀了的主人。我们不能留下这些。”
“我心里有数,科恩。”阿卡加纳握紧她的手,“我们一起看过书的,你也知道里面没有任何关于黑暗力量的记载,我更不会碰那些的!为什么一定要全部扔掉呢?”
“或许她们只是忌惮拜度拉诺的力量罢了,现在又恐惧同样身为混血的我们得到这种力量罢了!因为她们早就决定了要驱赶我们,当然不可能放任我们变得强大—————”
科恩一点一点把自己的手抽出来,她摇头,“你不该这么恶意揣测养育我们的人。”
“我又没有说错,她们的律法本就对我们一点也不公平。”
“如果是因为存心要和律法对着干,而做不对的事的话,那样也太可悲了。”
“我没有错,我只是想捍卫自己的力量,那些纯种们不也在做同样的事情吗?怎么做同样的事,到我的时候就变成低劣了?”
“科恩,你去哪?!————”
科恩低头把找到的术阵纸一箱一箱往外搬,“你不愿意告诉我,我会自己想别的办法的。”
“科恩,科恩———”阿卡加纳跟在她身后,语气有些哀求,“我只是想替你完成心愿而已,我对你全无保留,我不会伤害你的。”
他叹了一口气,做出了妥协,“我都交给你……别生我的气好不好?”
……
科恩把术阵还有日记全都交给了育婴师林,她是族长廖阿妠的得力助手,知道该怎么处置它们。
“三天的考核你做好准备了吗?”林低头蘸着墨水批作业。
“啊?我……我我知道的。”科恩支吾着说。
这两天遇到太多事,她差点把考核忘记了。
“你是唯一一个可能会通不过考核,一定要认真对待。”
在风息森林安排的学习生涯中,有一次升学考核,通过的小堕精灵才能开启下阶段的学习。
没通过怎么办?
至今为止还没有一个没通过的。
科恩有可能成为风息森林有史以来第一个留级的学生。
科恩心乱如麻地点头。
往外走时林突然叫住她,“被影蓝蛇咬伤了?”
林指指科恩手肘的伤痕,那是廖阿妠领她在风息森林深处训练遇到的。
“没事,不太疼的……”
林却皱起眉头,“我都和她说过了要温柔对待幼崽,还是这么粗鲁……我这里有药,你拿去涂吧。”
科恩抱着那个淡黄色的小药瓶,有些受宠若惊,“我呃……”
“我自己做的,很有用。”
“谢谢老师。”
回去的时候去了一趟阿卡加纳的住所,没有人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