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留下来加班的那位助理去餐厅致歉,我那位今天一整天都在搬文件、做会议通知、陪着他可怜的老板一起经受奥斯汀小姐眼神洗礼的助理,也在精疲力竭之后下了班。
公司里一下子只剩下寥寥几位其他办公室的,还没完成工作的员工,于是我终于有机会问奥斯汀小姐:“其实你可以有别的选择,对吧?”
“什么?”她从文件里抬起视线,漂亮的眼睛隔着镜片盯着我。
我盯着她的眼镜看了一会儿,不确定这副镜片究竟是源于这些年日复一日过度工作的折磨,还是在霍尔服装店草创初期,那些在昏黄灯火下通宵赶工的深夜里留下的痕迹,这种念头引发出一种令人局促的愧疚。
在空气短暂地宁静后,我咳了一声,直入主题:“我以为你更适合管理这个公司。”
她放下手里的笔,“咔哒”一声,金属制笔身接触桌面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像是一声短促的叹息。
“您不是要做这些的,”她说:“但是以您的位置,这些是你必须要学习的。”
我有些困惑地看着她,感觉到某种无形的分量正隔着那张宽大的胡桃木办公桌向我倾斜过来,沉重,且不可阻挡。
“到了某些地位,有些话很难再说出口,霍尔先生。”她深深地叹了口气,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许久,才斟酌着开口:“您一直都没变,或许我们可以像当初在那间小店里一样说一次话……”
我飞快地坐正,并且挺直了脊背。
这种小学生乖乖听课的姿态很快地逗笑了奥斯汀小姐。
“我甚至不知道这是不是缘由我作为女性的那部分柔软,我一直在规避这些东西。”在笑过之后,奥斯汀小姐轻声说。
她转过头,摘下眼睛,那双带着疲惫的蓝色眼睛直视着我,“您怎么看待我,霍尔先生?”
“最好的CEO?”我想了想,尽可能从脑海里那些繁杂而苍白的词汇中,翻找出一个能准确定义她的标签。
这年头撒切尔夫人还没有出任首相,阿达·洛芙莱斯?或者玛丹·C·J·沃克?我在漫长的,如同在荒原中跋涉般的思考后,缓慢地从自己那点儿贫瘠而干枯的美国知识里拽出了一个名字:“弗兰西斯·珀金斯?”
“谢谢您的评价,但事实上,”她纠正道,“我只是一个运气非常好的,有些聪明的普通人。”
我的目光在这张极其高档的办公桌上点了一下,目光又转向公司这间像是不属于五十年代的,简洁又不失奢华的时尚办公室,无声反驳她的话。
“霍尔先生,从霍尔店铺,到霍尔公司。从马洛女士引荐的工厂,再到渡鸦杰克。我无意于讨论您的政治倾向,但在我心中,您是一个有着我所不可知的目标的人。”奥斯汀小姐向后靠到椅子上,这个动作使她的声音变得低沉了一些:“我的所有退让在于我好奇于你的梦想,也期待它所能被达成的那天的到来。”
我为她话中的意思松了口气,接着又开始犯难,不确定该不该在这个时间点说些什么。
“而在霍尔公司,作为CEO,我并不承担某些责任。”好在奥斯汀小姐没让我纠结上多久,很快,她继续说:“如果在您接手后公司崩盘,全面破产。先生,以我现在的资历,即便换一个雇主,我也依旧可以做CEO。”
这倒是真的。
我那口气松的顿时更踏实了些。
以奥斯汀小姐现在的资历,无论她去哪家时尚公司,最差也是高管。这说明我的愚蠢和某些时候的孤注一掷,不会害她过上她从前厌恶的生活。
“只不过您的梦想给了我坐上牌桌的资格,所以我愿意赌上一次。”她缓缓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坦诚,“还是那句话,就算是输了,对我的经济状况也不会有太大的打击。但是——”
她停了下来,目光如炬,就像是我上辈子上学的教师盯着偷偷摸鱼的学生,在一阵恨铁不成钢之后,在疲惫和无奈之间,奥斯汀小姐终于决定揭掉粉饰的假象,拿出成年人的世界的残酷。
“请容我提醒,霍尔公司下面的职员,设计师,工厂,那些家庭们的生活保障,都在您的牌桌上。”
我刚刚从肩膀上卸下的那点儿轻松感,在这一瞬间化作了更巨大的阴影。如同排山倒海般的黑色潮汐,带着整个时代的重量,轰然撞击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