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谦卑有礼,温和恭顺,谈吐涵养绝佳,谁见了不赞一声好郎君。
郎君虽年少,却已隐隐能看出来日风采。
他们就是天与地、云与泥的区别。
本不该有任何的瓜葛。
当年定襄中的书塾是谢家着人建的,但先生却是霍家人找的。
两家的小郎君小娘子们同在一处读书。
谢二郎脾气好,说话时总是带笑,一笑就如华光万丈,耀眼瞩目。
小娘子们都喜欢跟在他身后,谢鹤明还没开口,其他几个闹人的小郎君纷纷朝着她们做鬼脸,又是吓唬又是捉弄,把她们赶跑。
晏宁这样的身份是不配进入书塾的,也只有等霍云清下学时,她才能站在外头。
她若去得早了,就会躲在窗外,偷听先生讲课。
其实她不喜欢读书,只是霍云清总要读书,有些好奇罢了。
而每次躲在窗外,谢鹤明总是第一个发现她的。
他也不说话,只盯着她笑。
去得多了,他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直接搬到窗边来。
那次还把她吓了好大一跳。
“这个给你。”谢鹤明将一物递给她,笑眯眯开口:“你照着临摹,很有用的。”
晏宁一听这话,就觉得他在暗讽自己字写得难看,想也没想就推了回去,谁知他竟没拿稳,书册直接掉到了地上,发出一声不小的动静。
“谁?!”先生看过来,厉声斥责。
晏宁忙蹲下身,一步步沿着墙根挪去。
——他一定是故意的。
她恨恨想道。
“先生我知道,是我们家的小乞丐。”
这是她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紧接着,哄堂大笑。
乍然听见这话,晏宁垂眸想了想,其实他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故人谈不上,朋友更算不上。
“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人。”
清璇蓦地望向她,语气平淡到连她都差点信了,看了片刻,隐约察觉到了什么,目光往门边一转,门上有道影影绰绰的身影,不知待了有多久,那张模糊的轮廓看上去有些落寞。
她正想开口,眼眸一转,晏宁的视线也落在那扇门上。
顿时无言。
今夜又是挖坑又是逃命,清璇早就累得不行,沾床没多久就睡了。晏宁躺在外头,思绪却很清明,她盯着前方桌子上摆放的油灯,灯芯似乎被某人点燃。
她眉眼一动,缓缓坐起身。
“宁宁,做绣活不点灯怎么行?”
眼前的场景发生一些变化。
檀木妆台,盒成胭脂。墙角放着一架古琴,弦音未响。书案置笔墨纸砚,宣纸铺展。小几摆棋,条案上青花瓶幽立,茶盏香案一应俱全。
她茫然环顾,雕花床榻,红纱绣枕,帐幔轻拂,一派古色古香。
在她身侧坐着个小女孩,正低头捣鼓东西,听到声音忙将东西往后一藏,撇嘴道:“我才不做绣活呢,又累又麻烦。”
女子提着灯走近,眉眼含笑,娟秀动人。
晏宁瞳孔一紧,怔怔地盯着她。
油灯被搁在手边,女子也席地而坐,伸手道:“给我瞧瞧。”
晏宁脖颈微红,慢腾腾地从身后拿出来,一个被揉皱了的荷包躺在手心,被迫暴露在空气中。
她干脆破罐子破摔,恶声恶气道:“丑死了,有什么好看的!”
手上一空,是霍云清拿起来,放在油灯下仔细看了又看,唇角情不自禁弯起,无声的笑笑,“很好看。”
晏宁一愣,当即反驳,“怎么可能!”她一把抢过,低头看去,老虎不像老虎,猫不像猫,哪里好看了?
作势就想扔了,被霍云清一把拦住,“这可是宁宁送我的第一份礼物,我会好好留着。”
晏宁顿时跟火烧一般,扭头嘴硬道:“谁说是送你的了,外头一文钱的荷包都比我这个好看。”
脸颊突然被人轻轻捏了下,她慢慢回头,见霍云清盯着她笑,什么也没说,却好似看破了她的伪装,她自以为筑起的铜墙铁壁在她次次的温言软语、纵容爱护下,一寸寸瓦解。
小娘子别扭的表示:“你送我一根簪子,我也要送你一样东西,丑是丑了点……改日我绣个更好的送你。”
可这句‘改日’却迟迟未能兑现。
霍云清送她的那根簪子早在离开霍家时就落下了。
她回霍家那次也并未找见,本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
没想到竟在猝不及防下,见到了肖似那根玉兰花簪的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