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珵看着她,不知如何辩驳这一句,眼圈儿都急红了,最后憋出一句:“那我与你一道去。”
“局势未定,皇帝随时会派人过来探病,为防被他抓住不必要的把柄,”孟冬辞摇头,“你必须留在别院。”
“那各退一步,”元珵叹了口气,“眼见天黑了,要去也明早再去,我稍待叫人去院外将石狮子脖子上的黄绸换成红绸,常易看见了会来,让他也在暗中护着你。”
今日宫里没有消息传出来,确实不急在这一时半刻,孟冬辞心里略作权衡,答应了。
她知道元珵是担心她,要不也不会因此在她屋里守了她一下午,从书房跟到卧房,连晚膳都没用。
“柳姨念你在病中,亲自下厨做了你爱吃的,遣人来请了你两回了,你不去么?”
元珵幽怨道:“险些被你吓死,哪里还知道饿?”
“总不好浪费了柳姨的心意,我独自去尝尝她的手艺,”孟冬辞起身,笑着看他,“你睡前还有一碗药,空着肚子喝了,待会儿莫要叫难受。”
元珵立刻跟着起身:“我饿。”
他二人正要出门,门便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阿姐!我回来了!”
元珵险些被门磕着脑袋,皱眉道:“林化水,你行事能不能轻些。”
“你怎么还在我阿姐屋里?”林融霜也皱起眉,“都戌时了,你不知道避嫌么?”
见他二人又要掐架,一掐起不知什么时候能完,孟冬辞便率先截过话头:“怎么这时辰才回来,有人暗中跟着你么?”
“哪里轮得着别人跟,”林融霜将孟冬辞拉回连椅上坐下,将手里的布兜递过去,“二……我去刑场闲逛看热闹,他竟也在,直接从刑场将我领回了书局,说是有东西要给我,结果找了一个多时辰才找着。”
孟冬辞打开布兜,笑道:“找了一个多时辰,就为了找一兜橘子?”
“不是,是里头那个竹编的箭篓,”林融霜看了元珵一眼,转了转眼睛,说道,“他不知哪里打听出我爱吃橘子,将前日顺手买的橘子给我了,还挺甜的,阿姐尝尝。”
孟冬辞知她在防备元珵,有意隐去了什么,便将橘子递给元珵一个,又问转而:“他还与你说什么了?”
“都是些闲话,”林融霜自小几上倒了一盏茶给自己,仰头喝尽了,抱怨道,“又翻出来一堆小玩意给我,当我是小孩。”
孟冬辞听了这话,方去看那布兜,从橘子底下摸出那个比手长不了多少的箭篓,晃了晃,问:“和你那把小弓相配的箭么?”
林融霜点头:“是,他还给了我一对磨喝乐,我本不想要,想起来瞿婉那小丫头喜欢,便拿回来了,就在橘子底下压着,阿姐总说我孩子气,这回你评评理,他虚长我五六岁,是不是比我更孩子气?”
孟冬辞依言去翻找,元珵嘴里咬着一半橘子,意有所指地说:“这个时节,临邺可没处找橘子,莫不是那安平,特地买了送你的罢。”
林融霜想也没想就剜了他一眼:“吃都堵不上你的嘴。”
孟冬辞没忍住笑了一声,将那一对磨喝乐摆在油灯下细看。那是两个小娃娃,一男一女,男执笔,女握剑,一人白衣,一人红衣,活脱脱就是他与林融霜的模样,其中的意思已经不能再明显了。
姜珣自小便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不想遇着喜欢的人,竟也如此藏不住心思,孟冬辞心里觉得好笑,回头见元珵也看了出来,一边以眼神示意他别多嘴,一边将那两个小人递给林融霜:“瞿婉喜欢憨态些的,定然瞧不上这个,好歹是他的一片心意,你自己留着罢。”
林融霜接过,随手丢去了孟冬辞床榻边矮柜的竹奁里,又与她说:“对了阿姐,我回来的时候在咱们前头那条街上遇见鬼了。”
孟冬辞当她玩笑,轻轻挑眉,问:“长得什么模样?”
“就是看不出模样才说是鬼,”林融霜皱眉,“我知道那是个人,但那人身上被削得只剩薄薄一层肉,人死了没裹草席就罢了,竟连块麻布都没遮,脸上溅的全是血,就那么随便扔在太平车上,至死都睁着眼,我看用太平车推着他的人穿着宫里内侍的衣服,便跟路上人打听了一句,阿姐猜怎么着?”
孟冬辞收起笑,问:“极刑?”
“是凌迟,”林融霜说,“听路上人说,是偷了皇帝的什么仙丹妙药被发现了,我就奇怪,什么药能叫老皇帝……”
元珵听到这里蹭一下站起身,截断林融霜的话,问:“死的那人多大年岁,你可看清了?”
林融霜不明所以地一撇嘴:“都说了脸上全是血,谁能看出年岁?”
孟冬辞知道元珵在想什么,将他扯回自己身边坐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以示安抚,又缓声问林融霜:“看不出年岁,可能看得清是老人还是少年人?”
“那人虽瞪着眼,但眼白不见浑浊,应该是个少年人,”林融霜疑道,“阿姐,有哪里不对么?”
孟冬辞摇摇头,复转向元珵,宽慰道:“不会是寿庐,若是皇帝身边的总管被处以极刑,又大张旗鼓送出宫,咱们不会一点风声都听不到。”
虽宽慰了元珵,但孟冬辞仍觉得奇怪。林融霜口中的仙丹妙药,多半就是皇帝那天逼着元珵吃下的丸药,依元珵醒来后说,那丸药是他出了舆圣殿后寿庐追上来偷偷塞给他的,在殿内也是他暗示元珵丸药有问题,说明他一定知道这丸药的始末。
明明是他偷拿的丸药,为何这罪名会安在另一个内侍头上?陆羽曾说,宫里有他们的人,那这个被处极刑的内侍,是主动为寿庐顶罪,还是被寿庐陷害?
无论是哪种可能,皇帝都不会管一个内侍行刑后怎么运出皇宫,多半是由寿庐这样的总管内侍直接处置,可就算这内侍身份低微,要直接扔去乱葬岗,一个死得如此可怖的人,竟连遮掩都不遮掩,就这么明晃晃地从宫里运出来,让本就因贪官问斩心慌的百姓们看热闹么?
而且,据林融霜方才说,她是在别院前边的街上遇见的太平车。可元珵这别院在清河街后,无论从皇宫的哪个门出来,到城外的乱葬岗,都不该路过清河街附近!
那推着‘鬼’的太平车,是故意绕到别院附近来的!
对外,元珵仍在‘昏迷’,她又故意叫小厮将此事在临邺城中传开,以此施压让元戎尽快将这贪墨案结了。元戎在位三十载,就算想反击,也不会用被处极刑的内侍来吓唬元珵这种法子。
如此,只可能是有人在提醒她和元珵,皇帝要有动作了!
元珵心下也认同孟冬辞的话,才要开口,便见她神色微变,转而问:“怎么了?”
“等不得了,”孟冬辞定定地看向元珵,“我今夜便去见瞿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