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等瞿众开口,孟冬辞便又说:“你如今稳坐家中,不过就是觉得皇帝不会对老四如何,更需要你这个右相来稳定朝局。
“的确,皇帝不会最先处置你,但老四一个庶出的皇子,真未必有右相这样的用处。瞿相有没有想过,老四一旦失势,无论你有多少个女儿,都只是个宰相,是臣子,而非国戚。”
听到此处,瞿众眼中笑意彻底散尽,再问:“这话不像是老七那草包说得出的,你究竟是谁?”
孟冬辞仍旧不答,接着说道:“你心如明镜,皇帝留你是为了要你处置朝中乱局,此时你若接手,六部大权便是真正归于你手中,你的权势会盛极一时。但瞿相,人爬到了山巅,要么生死都困在山顶,要么自高处摔下来。
“无论哪一种,届时皇帝再想处置你,就不是只处置你一人了,瞿相侍君多年,不妨猜猜,你这样权柄在握、贪墨数额如此大的,皇帝会株连九族还是株连三族?”
瞿众唇角抽搐两下,将手中茶盏往地下一掼。
黄玉茶盏摔得粉碎。下一瞬,一直站在孟冬辞身侧的林融霜匕首出鞘,一眨眼的功夫,刃口已横在了瞿众的喉咙边,她笑道:“摔杯为号都是多少年前的老法子了,你堂堂一个宰相,就没有什么新鲜招式么?比如给我俩的茶下个毒什么的?”
说罢,林融霜往孟冬辞处看了一眼,又笑:“阿姐,你好歹也是皇子妃,原来瞿相竟连茶都没给你奉一盏。”
这头林融霜话音落,冲到门口双手握刀的两人见屋内如此景象,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终在瞿众的眼神示意下退了出去。
林融霜笑着补上一句:“把门从外头带上!”
待门掩好,林融霜将匕首撤回,却仍贴着瞿众站着。
瞿众动杀心,说明他心里已然认同自己的话,孟冬辞趁势接着说:“你眼看着就能做国丈,自然不甘心多年筹谋一夕之间化作泡影。但你心里自然明白,若此时认罪,死的只会是你一人,非但你瞿家一脉能得以保全,你的女儿瞿婉,也会在我和元珵的庇护下安然长大。”
“我不信你!”瞿众紧紧盯着孟冬辞,“你是谁?”
“你信不信我都不要紧,因为瞿婉于你来说,只是填你野心的工具,”孟冬辞淡淡一笑,“自你告诉她,女子一生最重要的就是嫁做人妇生儿育女,要和婉淑娴、贤良淑德的时候开始,你就已经默认,她注定为你的野心牺牲。
“但你当知,皇帝如此多疑,明知相权过盛会制约他的皇权,却从一开始就默认瞿婉和老四的婚事,是为什么?
“因为一旦瞿婉嫁入皇宫,她便会成了你最大的掣肘。这个法子,赵千石和兆余,也对胡襄用过,对么?”
孟冬辞语气不急不缓,每一句都落在点上,加上她对多年前胡襄的旧事了若指掌,说明胡襄这些不要命的指控,很可能是她指使的。
难怪他一直觉得朝堂如今这乱局来得蹊跷,像是有人在刻意推动,可心里将所有朝官皇子扒拉个遍也没想出这人是谁。
现下想来,老七多年困在别院不得出,就是在娶了这个大煜女人后,开始一步步走进众人视线,走入朝堂的。
瞿众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眼前这个人,根本不是什么无知妇人。
当初老四只见过她一面便执意要杀她以绝后患,竟不是疑心病太重。
是他轻敌了!
“眼看宵禁,我不便多留,言尽于此,”孟冬辞起身,朝瞿众点了个头,“瞿相,告辞。”
“等等!”瞿众垂眼,又生一计,抬眼看着孟冬辞,泄了气似的问,“你要我如何做?”
“若你决定认罪,便将你私库的钥匙、藏金银兵马的所在交给我,”孟冬辞看着他,依旧是淡淡的语气,“余下的我方才说过了,我要你连夜写认罪书,再将你手中所有证据整理出来,然后在明日辰时自你府邸出发,走宝和街、长和街入宫,着小厮将你的认罪书一路高声念诵,直到皇宫。
“最后,我要你在昌怀门外,‘畏罪’自尽。”
瞿众摇头:“我没有兵马。”
“瞿众,”孟冬辞轻笑,“洪辽以武立国,你想助老四上位,手里若无一兵一卒,便不会至今仍稳坐家中了。”
“好,”瞿众下定决心似的站起身,哑声说,“我女儿婉婉戴着的那顶闹蛾金冠,外层以金丝累成,里层却是空心,最小的那只蛾可以拆卸,里面藏着我私库的钥匙,那不只是个钥匙,也是我号令私兵的兵符,我一手提拔的外甥,是匯泞城的兵马总督,整个匯泞的军士,都是我的人。”
听着这话,孟冬辞心里略作思忖。匯泞与临邺相邻,若养兵马用于逼宫造反,确实在匯泞更合适,如此便能解释,当初她与林融霜遭遇刺杀,那些杀手,为何出身匯泞的琉歙了。
她还没开口,瞿众便又问:“我已将家底和盘托出,现下你能告诉我了么?你到底是谁?”
孟冬辞看着他那双满是算计的眼睛,答:“若你我同朝为官,朝堂上,你该站在我的下手。”
室内霎时安静下来,半晌,瞿众忽地笑了。
“你并非传言中姓林,而是姓孟,”瞿众笑罢方开口,“大煜女相,孟冬辞。”
孟冬辞朝瞿众弯唇一笑:“瞿相果然博学多识,但我还是提醒你一句,若你想将此事作为投名状告诉皇帝,来换你手中权柄不旁落,那就不必了,因为从我到临邺的第一日,他就知道我的身份。”
眼见瞿众眸色一点点暗下来,直至如残烛上的焰苗偃旗息鼓,孟冬辞方笑着问:“瞿相还有其他问题么?”
像是终于被堵死了所有退路的困兽,瞿众问她:“你如何保证不会在我死后操纵老七戕害我的家人?”
“无需保证,”孟冬辞答,“不以一人之罪牵连家人的律法,是我任左相第一年时,亲手改的。”
“哈哈哈……”瞿众的笑声在他金石堆砌的屋内荡过,厉鬼一般,他笑罢,方又看向孟冬辞,说,“大煜女相果然传闻一般,手段当世第一,输给你,我不冤。”
“不,你没有输给我,”孟冬辞收掉眼中笑意,道,“身在高位,鱼肉百姓,不把天下万民当人看的,还不配与我较量。”
说罢,孟冬辞收回视线,领着林融霜往出走。
跨过门槛的一瞬间,瞿众忽然快步追到门口。
他枯槁似树皮一样的手指扒在门框上,紧紧盯着孟冬辞。
他说:“孟冬辞!你的母亲,十六年前,在大煜南边的渔村,被水匪所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