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贪饕军饷,罪莫大焉!陛下倾国库之力以实边陲,臣执掌枢要,勾连指使户部,于北征紧要时,以折变、脚耗之名,命人层层盘剥,虚报数额,克扣粮秣,致北征大败,三万将士埋骨极北。臣所吞末,何止百万钱帛,实乃啖食百姓血肉,又兼动摇国本,万死难赎!
其二,卖官鬻爵,数度徇私!科考授官本为我洪辽擢选人才,罪臣与礼部吏部勾连,仰赖陛下信重,有恃无恐,将朝廷名器视作私产。上起朝官、下至州县,皆以赇贿定价。堂除、荐举之途,尽为贪墨之门。富甲豪强贡金纳银可登科授印,才德之士无钱财则皓首沉/沦,致使仕途污浊,吏治大坏,此臣难辩之罪!
其三,枉法残民,草菅人命!臣为庇护党羽、兼并田产,屡屡干预刑狱,指使刑部罗织罪名,构陷良善,伤及无辜,致枉死者不计其数,种种罪行不胜枚举、罄竹难书,罪臣之手,沾满黎庶血泪!
其四,臣结党营私,窥伺神器。臣蒙陛下重看,为四皇子之师,又有姻亲之议,然臣非但不思导之以正,反借其身份贵重,结交党羽,窥探禁中,图谋私利,更纵容门下,妄议、干涉储位,此乃罪臣不忠不义,祸乱朝廷!
然臣之罪过,此认罪告书难以诉清,现已将罪证尽数整理、留存于府供陛下验查。臣之罪行,上干天怒,下招人怨。国库因臣而虚,边备因臣而弛,吏治因臣而腐,民生因臣而困。陛下圣明烛照,诸位同僚秉公明察,始露臣之奸慝。
臣今故悔恨无极,然罪行已铸,百死难赎。唯有赤诚服罪,乞奉国法,以罪臣之身,稍谢天下。
伏请陛下颁诏,明正典刑,乞彻查臣之党羽,贪墨家资尽没,充入国库,以补亏空,稍纾民困。
唯斗胆求告陛下,罪臣所行种种,亲眷家族皆不曾知晓,未有插手,罪臣一人万死,但求不牵连家眷,叩谢圣恩!
罪臣瞿众,今交还官印,顿首待死!”
风雨渐歇,孟冬辞掀开车帘,见距马车丈远的瞿众一身素服,披发跣足,手捧锦盒,泥泞溅了满身。
他身后跟着一个小厮,高举认罪书大声念诵。
沿途百姓无人不知右相瞿众的大名,故而一路跟着他身后,私语声渐盛。
自宝和街到怀远街,再到长和街,直至昌怀门外,孟冬辞与元珵的马车也跟在他身后,与百姓们一道听着那些罪辞,一遍遍,响彻临邺城。
从头至尾听完,元珵问孟冬辞:“娘子只要他认罪么?那接下来咱们做什么,等皇帝处置他?”
“不,”孟冬辞摇头,目光落在已跪在昌怀门前的瞿众身上,淡淡道,“我要他在最合适的时候,畏罪自尽。”
元珵问:“可郑弘致说过,瞿众是朝中第一老谋深算之人,他为何会心甘情愿认罪?”
“他哪里是心甘情愿认罪,”孟冬辞闻言轻笑,“你方才没听见那认罪书的内容么?他先是将自己所作所为归咎于皇帝的‘信任’,又请皇帝彻查他的党羽,他的党羽岂止六部?这是在告诉皇帝,若他死,朝局会彻底瘫痪,他非但要皇帝放过他瞿家一族,还在胁迫皇帝救他。
“其四,以上所行之事分明都是他与你四哥一道,但他却以未导之以正为由将你四哥摘出了此事,你四哥虽被禁足,但瞿众认罪之事不可能传不到他那儿,瞿众是在赌你四哥会保他。
“可惜他聪明绝顶,谋算全局,却少算了帝王家的薄凉。”
“我觉得不然,四哥自小跟着瞿众习学政事,情谊颇深,他一定会保瞿众,”元珵皱眉,忧道,“若四哥在瞿众自尽前出面请父皇保住他,娘子可有后招?”
“无需后招,先不说你四哥救不救他,就算他想救,也是不成,”孟冬辞将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你四哥数次想置我于死地,我与你说过,我这人睚眦必报,不留后患。”
见元珵不解,孟冬辞提起昨夜因林融霜撞见被凌迟的内侍之事和自己的怀疑,又详说道:“虽不知此人是谁,但他应该是想提醒咱们,皇帝对咱们的计划洞若观火,所以才会大张旗鼓处置了‘偷药’的内侍,这是警告你,但他要你手里的炼金术,就还要安抚你。
“安抚你的法子,不过就是处置瞿众和老四中的一个,但咱们算过此事,知道皇帝要处置的是谁,所以先去见瞿众,是当下最稳妥的。
“提醒咱们的人得消息如此快,只可能是皇帝身边亲近侍候的人,寿庐,一次暗示我他将郑惠送到别院,一次冒险给你了丸药,若通风报信的人真是他,我所说的最合适的时候,就是他去你四哥殿内传过皇帝处置他的旨意时,瞿众最后的希望被打散后,他就会明白,我说的最合适的时机是什么。”
孟冬辞从不在元珵面前掩藏自己的算计,但今日这场算计的中心是他的兄长,孟冬辞以为元珵会觉得不忍,觉得她机关算尽深浅莫测,可一抬眼,却见元珵看着她的目光里,满是掺着欣赏的笑意。
“元和安,”孟冬辞回看他,轻声说,“并非因为身在洪辽,我一直如此。”
“我知道,”元珵点头,弯起唇角和眼睛朝她笑,“我家娘子才情手段冠绝天下,当世无双。”
这人……
孟冬辞没唬住他,心里叹了口气,只好又解释道:“瞿众早晚要死,可于咱们来说,皇帝一旦清查此事,翻罪证,开公堂,一层层折腾下来,夜长梦多,且必会牵涉瞿众家人,瞿婉自然也不能幸免,不过徒添些无辜之人的性命。
“但瞿众若当着百姓自尽于宫门前,皇帝就会被流言裹挟,立刻清查此事,且能放过他的家眷。”
元珵点头示意自己明白,又问:“娘子叫别院上下瞒住瞿婉,不怕她因没见到父亲最后一面,日后记恨于你么?”
“恨就恨罢,总好过无缘无故丢了命,”孟冬辞答了元珵的话,复又说,“现下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瞿众以死谢罪了么?”
元珵仍摇头。
“我查过此人生平,他分明是在殿试高中的一代才子,却被金银权柄迷了眼,踩着人命往上爬,爬到了顶上又觉得自己能掌控他人生死。瞿众最可恨的,不是一心钻营官场,而是从一开始就没把他自己以外的人当人看,就连亲生女儿瞿婉,也不过是他精心培养的一个筹码。”
外头隐隐传来内侍回话的声音,孟冬辞听着,伸手将车帘挂起,抬眼看向窗外。
骤雨已歇,一缕天光破云而出,洒上昌怀门才上过新漆的朱红木门,如鲜血迸溅。
同时,一阵欢呼自马车四周传来。
“贪官瞿众自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