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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极暗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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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他恨不能抬手给自己一巴掌。

孟冬辞看着他,轻声说:“尚崇说你早醒了。”

元珵:“……是,但我与娘子说了浑话,不敢睁眼瞧你。”

孟冬辞仍看着他。

元珵找补道:“我不怨你。”

……还不如不找补,他凭什么怨她?

如此想着,元珵执起孟冬辞的手,自己将头凑过去:“娘子若气,打我就是了。”说罢,还‘视死如归’地闭上了眼。

上回能称得上绊嘴的事,还是孟冬辞饮犀角酒拿他设局的时候,那回的唐突气得她拔了簪子想刺他,这回比上回更难解……元珵心里忐忑极了,不知孟冬辞会不会真与他动手。

直到一个极轻的吻落在他额前。

元珵自看见柳荷柳莲尸首挂在门前就死命压着的情绪终于榱动崩折。

比喉头酸意先泄出的是一阵剧烈的呛咳,他抬手去遮掩,垂眼见零星的红落在衣袖上。

分明没觉得哪里不适,这一着急就咯血的毛病莫名其妙就落下了,显得他像个弱不禁风的病秧子。

元珵藏得太迟,叫孟冬辞瞧见了,自榻边拿过一盏早凉透的茶递给他漱口。

元珵接过仰头饮尽,眼眶里聚起的潮意不听使唤地自眼尾滑落,他搁下茶盏,在一片朦胧里看向孟冬辞,轻轻地朝她歪了一下头,说:“娘子,我好像记不清柳姨莲姨的样子了,你能跟我说说么?”

孟冬辞将目光自元珵刻意卷起的衣袖上收回,轻点了一下头。

“柳姨爱穿雪青色的衣裳,她身量高,又瘦,尤其喜欢旋裙,莲姨不同,她喜欢紫色,却不喜蕈紫色,说蕈紫显得她矮宽,故而常穿黪紫色的短襦和迭裙,”孟冬辞缓缓说,“柳姨为此时常笑她,说黪紫色浅,很压个子,还不如蕈紫。

“她们虽是亲姐妹,但长得却不太像,柳姨细眼柳眉,莲姨却浓眉大眼,但笑起来的时候就像了,都是弯弯的一双眼睛。

“柳姨爱打扮,喜欢首饰,却不喜金银,她手巧,头上的簪子钗环多是自己做的,莲姨最烦梳头插戴,总是一根木簪挽起来就算,她头发长,单一根簪子挽不紧,走快了发髻就松,松了便要重梳,柳姨每每瞧见,便会笑她没得给自己找不痛快。”

孟冬辞语气轻缓,娓娓道来似的。元珵蜷起来坐着,手臂环过小腿,下巴搁在膝头上安静地听,眼泪顺着面颊将膝头的衣裳濡湿了一小块儿。

“好了,”孟冬辞停下来,蜷起指节蹭过元珵的眼尾,仰头将自己眼底的潮意逼回去,“缓口气,换身素衣,我陪你去看看她们,月娘在那边守着,等你去别过,便该为她们入殓封棺了。”

元珵点点头,下榻将躺皱了的衣裳脱下,换上孟冬辞吩咐人给他备下的素服,卸了金冠,只以一根玉簪半束着发,与孟冬辞一道往外走。

雨已停了,但厚云仍堆着未散,无星无月,院里又没掌灯,黑漆漆的一片。

元珵看不清前路,只觉眼前的暗色压得他喘不过气,便回头去看孟冬辞。

孟冬辞周身笼着屋里带出来的暖光站在他身后,元珵稍微心安了些,问她:“常易呢?”

“我劳他去办件事,”元珵下台阶的时候踉跄一下,孟冬辞抬手搀了他一把,被元珵顺势握住拢进掌心,她略蜷了蜷指尖,说,“让他请你的族人帮忙,去你大哥的暗牢附近造一场乱,趁乱将还有一口气的赵千石带出来。”

当初孟冬辞答应了胡襄要将赵千石千刀万剐,如今六部贪腐尘埃落定,胡襄受凌迟身死,赵千石这个始作俑者没道理还活着。

元珵知道,按孟冬辞的规矩,作恶多端的人需得死得其所,他大抵猜到孟冬辞想做什么,问:“是要趁乱收拾大哥了么?”

孟冬辞点头,又说:“另,我以你昏迷不醒为由,叫齐管家去宫里请你三哥来别院一趟。”

元珵问为何。

“你三哥手里握着兵权,回来后一直住在宫中先前的居所,一举一动定然都在皇帝的监视下,”孟冬辞答,“他在这个关口出宫到你这儿来,皇帝定然会起疑心。

“瞿众在匯泞私兵的兵符虽在瞿婉身上,但那都是些什么人咱们不好查,与其费心筹谋,不如扔给皇帝去收拾。

“你三哥来别院见你时,就是皇帝疑心最盛的时候,我要你在这时,将这私兵的兵符连着一份他没看过的炼金术一并送进宫。如此,皇帝的疑心便会转到你三哥身上,但你三哥兵权在握,皇帝不敢妄动。

“这是面上的示弱,皇帝不会全然相信,他会一边怀疑你,一边觉得你因柳姨莲姨的死生了惧意。”

元珵偏头看向孟冬辞,问:“真的是他做的么?”

“此事疑点颇多,我不敢断言,”孟冬辞答了,复又说,“但以你亲近之人挟制你的缺德事,六年前他做过一次了,此番无论是不是他遣人动的手,这消息此刻定然已经传到他耳朵里,别的先不论,现下只要让他知道你怕了就够了。”

元珵脑子本就乱,这番话更是听得云里雾里,转而问:“可娘子不是说,一切如常么?”

“方才心绪生乱,没顾上你心里难受,”孟冬辞自他掌心抽回手,牵了牵唇角,自嘲道,“我凉薄惯了,从来都是大局为先,但这回,我为柳姨和莲姨破一次例。”

说话间已到停着柳荷柳莲尸首的厢房外,元珵将目光自孟冬辞面上收回,抬步跨过门槛,却只敢停在门口。

“衣服换过,伤口也包过了,”孟冬辞轻轻推了他一把,自己却站在他身后,“我在祖父身前起过誓,左相官印一日在手,便一日不可与他人屈膝,此番便不陪你跪了。”

元珵应好,一步一挪地进屋,走到里间,见柳荷柳莲了无生气地躺在那儿,喉头一酸,强忍着眼泪,掀袍在榻边跪下,头与榻下的脚床重重相碰,磕出一声闷响。

“柳姨,莲姨,和安来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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