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人当重信守诺,我当初答应过胡襄赵千石的死法,不能食言,所以我要张大人帮个忙,”孟冬辞抬眼看向他,“我要赵千石受凌迟而死,但验尸爰书上,要写他的伤是这几个月一点点攒下的,张大人能做到么?”
张怀一怔:“爰书怎么写确是下官的活儿,但若动手的人做不出这样的伤口,验尸时又有他人在场,下官恐怕……”
“无妨,”孟冬辞接过他的话,“他的伤,由你亲手来做。”
张怀目瞪口呆:“皇子妃的意思,是要我去剐了……”
后头的话有些糙,这屋里都是贵人,有伤大雅,张怀将后面几个字吞了回去,换了个说法:“要下官去掌刑?”
孟冬辞轻挑一下眉,算是默认。
“……”张怀实在想不明白,自己为何要鬼迷心窍地跟到别院来,平白受这个罪。
这差事无论从身从心都有点儿恶心,张怀觉得自己应该挣扎一下:“可赵千石在大殿下手里,下官手无缚鸡之力,实在闯不进大殿下的暗牢。”
孟冬辞朝张怀牵起唇角:“赵千石就关在后边的柴房里。”
张怀:“……”
其实他心里清楚,无论他今日到没到别院来这一趟,赵千石都是一样的死法,刑部孔昭问斩,皇帝无人可用,这差事早晚会落在他头上,就算他今儿没来,后边接了赵千石的案子,他也会来别院问孟冬辞的意思。
毕竟孟冬辞早在查盛奎之前,就与他交过此事的底。设局者一早将计划全盘相告,他一个全局里最无关紧要的棋子,能得这样的信重,于他这种向来低眉顺眼讨生活的官员而言,已是烧了高香了。
况且这段时间,他眼见孟冬辞隐在幕后,毫不费力地收拾了六部贪腐,引瞿众当众自裁,再到四皇子贬为庶人……
当初孟冬辞与他说过,她要这场戏唱完,最后站在戏台上的,只有七殿下一人,那么下一个,合该轮到大皇子了。
听到此处,一直在旁没言语的元羲开口:“弟妹手段卓绝,但对朝廷命官动私刑,又是凌迟酷刑,这事一旦传出去,对和安声名不利。”
“赵千石结党欺下,草菅人命,死不足惜,他已伤重,凌迟多不过三千刀,可于那些被他戕害的无辜女子,实在便宜了他,”孟冬辞垂眼,“三殿下放心,事发时,殿下正在宫里向皇帝献宝,此事他全然不知。”
如此,便有了元珵今日算好时辰入了宫。
献宝之后,赵千石便携诉状死在了宫门外,与孟冬辞昨日所说,分毫不差。
其实昨日孟冬辞的筹算元珵并不全都明白,他一心只想着柳荷柳莲下葬之事,脑子里像是搅了浆糊一般,这会儿倒是有些想通了。
瞿众的私兵无论真假,于大局都不怎么要紧,不过是多给瞿众添上一条罪名,真正要紧的是他三哥手里的兵权,孟冬辞此时让齐钟去宫里请元羲是大张旗鼓,那么知道此事的就不仅仅是皇帝,还有住在宫里的元轲,以及元轲的岳父邱兆揾。
请元羲来别院,一是做给皇帝看,二,是要给正因元棣瞿众倒台沾沾自喜的元轲邱兆揾一记重击。
如此便能解释,为何今日邱兆揾一改往日盟友之姿,频频与他发难了。
这头,皇帝已下令传大理寺卿张怀往宫门处验尸,却没叫他与邱兆揾退下,这是想当堂了结此事。
元珵并不很清楚孟冬辞先前的计划,但让他入宫为柳荷柳莲请旨厚葬,面上是示弱,内里是挑衅,皇帝不会看不出这一点。邱兆揾今日正好在朝奉殿,是凑巧,可就算他不在,赵千石尸首及血书一现,他也会被传来问话。
无论如何,他与邱兆揾都会你来我往地斗上这一遭。
此处,便是孟冬辞说的险。
邱兆揾老谋深算,但孟冬辞并未真正与他交过锋,不知堂上皇帝面前他会说出什么,自然没办法教元珵如何应对,一旦他被邱兆揾抓住破绽,再加上先前对皇帝的挑衅……
所以孟冬辞才会说,这场戏演得如何,关乎他与她的性命和后边所有的布局。
这是她的破例。
幸而,他没叫她失望。
元珵偏头睨了身边的邱兆揾一眼,他的脸色已然变了。
可孟冬辞要做的不止这些。
她要他入宫送炼金册和兵符示弱,虽是因‘破例’临时做的决定,但每一步的牵扯,她都算过。
因为藏在瞿婉发冠里的兵符,不只是兵符,还是打开瞿众私库的钥匙……
约摸不到半个时辰,外头内侍便传话说大理寺卿张大人已验尸毕。
得元戎准允入内后,张怀行礼禀道:“陛下,赵千石身上,鞭伤、烫伤、刀伤不计其数,且生前曾受凌迟酷刑,只是施刑人下手考究,每每行刑并不要命,皆是等伤口长好方再动手。
“且他十指、手腕、膝盖皆血肉模糊,说明他是一路爬到宫门口的,”张怀说罢,向身边内侍呈上两张染了血的宣纸,“另,赵千石血书上的内容,与当初盛奎尸首上搜到的罪证陈词,一字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