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殿下饶了我罢,”孟冬辞轻笑,“我入宫伴读头年,自御膳房救了一笼兔子回去,结果啃光了祖父那些珍奇花木,险些受了家法的事,陛下笑了我两年。”
“说起这个,我更觉得奇怪,”姜珣上下打量孟冬辞,“孟桉,你这人,真是横看竖看也不像见不得兔子变成膳食就心软的人。”
一边的林融霜听了这话立刻插嘴道:“人不可貌相,更何况我阿姐明明是最心善的。”
“她心善?”姜珣因着林融霜那句用错了的‘人不可貌相’笑了一声,“我听人说,今晨你们别院剐那姓赵的贪官,连掌刑的自己都发怵,你阿姐倒是全程看着,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你听谁说的?”林融霜立刻搁下手里的橘子,“今日在场的,就张怀、尚崇、陆羽、我和阿姐……”
孟冬辞笑着接道:“你忘了你当初是怎么顺利进的临邺城么?”
林融霜恍然大悟:“你和陆羽那哑巴葫芦早就认识?”
姜珣笑而不语。
搁下此事,林融霜盯着姜珣,又问:“二殿下,你真觉得我阿姐心狠么?”
姜珣没想到此事还没过去,一怔,然后投降似的笑起来:“我随口说笑,我错了,这就给你阿姐赔罪。”
说罢,姜珣自那酒壶里斟了两盏酒,将其中一盏双手端给孟冬辞:“孟相,我错了,你与林姑娘莫要与我一般见识。”
孟冬辞笑着接过,意有所指地说:“连先帝和陛下都管不了的二殿下,原来也会有怕的人么?看来我们融霜与二殿下,还真是一物降一物。”
姜珣听出孟冬辞在帮他,收起笑往林融霜处看了一眼。
大抵是姜珣太藏不住心事,林融霜少见地低头躲开了他的眼神。
孟冬辞瞧出林融霜的回避,换了个话头给她解围:“这回确是我感情用事,玩笑归玩笑,待回了泓都,陛下面前,还请二殿下替我说两句好话。”
“用不上我,昭平自然会信你,”姜珣说罢又问,“你是怎么看出此事是瞿众联合洪辽老皇帝在设计你的?”
“我那日去见他,开口问私兵所在只是为了探他的口风,想着探出来一点是一点,却没成想瞿众竟将私库和私兵之事和盘托出,他能牵制元戎多年,却在我面前如此轻易妥协,这本就可疑,”孟冬辞答,“所以昨日,我才以此试探元珵的三哥,是听他说起洪辽用兵要经两人之手时才想通的。
“在六部生乱、群臣无首之际,寻常想谋皇位的,无非要银钱和兵马,然后利用皇室血脉逼宫。
“但换个法子来想,若我想以动兵逼皇帝退位,瞿众又说他的外甥见兵符如见他,见兵符就会听令出兵,那另一个拿着兵符的人会做什么?他隐在暗处,一旦知晓此事,定然是立刻向皇帝求证,这头兵马未出,皇帝便已知晓,如此,我与元珵就会因谋反罪必死无疑。”
林融霜惊道:“那瞿众是用自己的性命在算计阿姐?”
孟冬辞点头。
“果然是老狐狸,”林融霜心有余悸地抚了抚胸口,“我们竟险些中了计。”
“你少说了一处,恐怕他不只算计了你阿姐,”姜珣接过话,说,“还将老皇帝也算计在内。”
林融霜并没顺着他的话说下去,而是转而问孟冬辞:“这些事,阿姐都是什么时候猜到的?”
“最初有疑,是瞿众忽然提到咱们阿娘死因,当时他已自顾不暇,换做常人,如果刚知道我是大煜左相,不如借此求来一点生机,但他却选择在那时候搅乱我的心绪,我心绪生乱,便会为了早日回到大煜而加速布局,如此,就落进了他要我借匯泞那点兵马逼宫的陷阱。
“而柳姨莲姨被害,本身就是一个最大的疑点,先前我心里乱了,一直绕着是有人想报复或警告元珵来想,无论如何想,都会觉得背后的人太心急了。可换一头来想,杀柳姨莲姨的人,若他的目的不是警告或报复元珵,而是激怒他呢?
“前一晚,我与元珵刚拿到匯泞兵符和足数的金银,若我心乱想立刻结束布局回去大煜,加上元珵为柳姨莲姨的死冲动失控,我二人一同陷入被动境地,便会在焦急悲愤之下,于逼宫报仇上不谋而合。
“可我受祖父和老师教导,无论于政事还是私事、遇见多难解的事,都要先想后果,多年如此,早已成了习惯,所以我没有立刻深究瞿众的那句话。”
林融霜追问:“那瞿众算计老皇帝呢?”
“记得我与你说过么?”孟冬辞解释说,“我刚到临邺第二日入宫与元戎周旋时,他竟说出了咱们阿娘的姓名,可连咱们泓都城里的人,都不知我是孟寻羨和林砚的女儿。
“我猜,瞿众囤私兵时可能并不知洪辽用兵需两人协同,元戎如果告诉瞿众,他早知瞿众私囤兵力以待逼宫谋反,那便是九族尽灭的大罪,加之,六部的案子全都指向瞿众,他已逃不脱此事。
“元戎如果真将阿娘的事告诉了瞿众,让他利用此事扳倒我和元珵,以此换取瞿众认罪书上说的,放过他的族人,那瞿众当下提起阿娘死因,便能解释得通了。
“瞿众早已是皇帝的弃子,但他在朝多年,不可能心甘情愿让自己成为必死之局的一颗棋,比起恨我,我觉得他应该更恨皇帝。
“皇帝百密一疏,没有算到瞿众私兵的兵符,竟会是他私库的钥匙,这个钥匙,是瞿众送给我和元珵、一个对皇帝来说颇为棘手的麻烦。
“瞿众看似穷途末路,实则明暗都在筹谋,明着算计了我与元珵,暗里又报复了逼死他的元戎,这一局无论是我赢还是元戎赢,都算是他赢,他连自己的性命都能利用,不愧纵横朝堂多年,以此人的才学手段,若行正道,本该受万民敬仰、百代传芳,可惜了。”
“孟桉啊,”姜珣听了这话嗤地笑了,“瞿众多大年岁,你多大年岁?大煜开国以来最年轻的百官之首,你在这个年纪有如此建树,竟还艳羡他人才学?你这样,别人还要不要活了?”
“二殿下说笑了,”孟冬辞捻着酒盏与姜珣手里的轻碰一下,笑说,“我亲历此局,能想明白不奇怪,但二殿下远坐书局,仅凭寥寥数言便推出此局始末,若你愿入朝堂,陛下恐要高兴的大赦天下了。”
“我惫懒惯了,更没你与昭平的心性,”姜珣将盏中残酒一饮而尽,目光往林融霜身上投去,“我得父皇母后取字安平,就是要自自在在,与心属之人安静平和过日子的。”
林融霜前边都听得云里雾里,唯独听懂了姜珣这句,她垂眼咬下一瓣橘子,故意含混不清地问:“阿姐,你是不是比我多长了一个脑袋啊?”
“……”孟冬辞明知她是躲姜珣的暗示,仍险些让没来得及咽下的酒呛着,笑着剜了她一眼。
见林融霜如此,姜珣方反应过来自己失言,本不该如此心急,因而自嘲一笑,替孟冬辞满上酒盏,换了个话头,说:“就是知道你是什么样人,所以你为了那元珵破例我才如此惊讶,你因顾全大局才将多年心结压下,却转而为成全元珵让自己涉险。
“孟桉,我是真好奇,那元珵除了模样生得好,你还看上他哪儿了?”
“说来怕你笑我,我最初只是觉得他生得好看,”孟冬辞端起酒盏抿了一口,轻叹,“后来才渐渐知道,他把我当初随手撂下的善意,当成了他多年困顿里,仅有的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