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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归田于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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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已至此,元珵知道,自己入宫的最后一个目的,已是水到渠成了。

“父皇,”元珵下跪叩首,“儿子在工部习学不多,只对屯田之事略有涉足,故自布行回来时,儿子在马车上略翻看了瞿众私库账目中田产一册,上边所计良田土地数目,竟是临邺民田半数之多,可见瞿众私吞、兼并之田产,皆是百姓困苦根源。

“洪辽天寒,本就粮产微薄,生民无田可种,食难果腹,更无粮贡税,边关将士的饷粮便因此没有着落,长此以往,民心、军心皆寒。”

元戎并没接寿庐递来的账册,而是垂眼看向元珵:“那和安以为,此事该如何?”

元戎面上不见喜怒,但眼中杀意已现,若是搁在从前,元珵大抵会觉得心慌,但现今不同了,这是孟冬辞的布局,有她在,他什么都不怕。

“儿子以为,”元珵深吸一口气,抬头回道,“瞿众私田因来源不正撂荒许久,既贪之于民,合该还之于民,且现下正值春日,若父皇开恩旨,将这些田地以朝廷之名分发于百姓,两厢签下契约书,待秋收时将收成之二三还于朝廷,朝廷便可将这二三分充作军粮,百姓和将士们,必感念父皇大恩。”

元戎垂眼看他,半晌,方说:“你很有长进,那你以为,此事应由谁来办?”

元珵抬眼,毫不畏惧地直面元戎眼中杀意:“此乃积德行善之举,儿子斗胆请命。”

*

孟冬辞与林融霜起身离开书局已是未时,姜珣送她二人出门,上马车时,孟冬辞腿一软险些自轿凳上踩空,由林融霜搀着方勉强站稳。

“阿姐,”林融霜吓了一跳,“你哪儿不舒服?”

孟冬辞强撑着摇摇头。

姜珣却笑道:“她没事,醉酒罢了。”

“胡说,”林融霜将孟冬辞扶到马车内坐稳,自己跳下车,皱眉替孟冬辞辩道,“方才阿姐总共喝了三四盏,她虽不常饮酒,但也不至于这样就醉了。”

“与她酒量深浅无关,是这酒的缘故,”姜珣轻笑,“这酒可是我的珍藏,喝着没什么,入口甜润,糖水似的,却有个雅俗共赏的名字。”

林融霜问:“什么?”

姜珣:“闻风倒。”

“阿姐当你是好友,对你全无防备,你怎能如此!”林融霜念着街上行人簇簇,怕露了姜珣身份才忍着没打他一顿,压着声音说,“阿姐受过祖父教导……”

“行了,”姜珣轻声打断林融霜,将她从马车边扯远了些,说,“你阿姐叫那老头的规矩框了十来年,活得兢兢业业循规蹈矩,也该遵一次自己的本心了。”

林融霜仍蹙着眉,问:“你什么意思?”

姜珣见她急得出汗,垂眼笑了一下才说:“融霜,你与你阿姐一起长大,还记得她小时候的模样和性子么?

“你别看她整日云淡风轻,但这些年其实没怎么真的开怀过,你们祖父自己心中有憾,没把他的左相之位做得圆满,便要你阿姐替他填补,你仔细想想,咱们大煜与你阿姐年纪相仿的姑娘,她们是如何过日子的?”

“我问过阿姐这样难不难,”林融霜往马车的方向看过去,风掀起车帘,露出孟冬辞因醉酒敛起锋芒的半张脸,“她说,那些为了一口粮食在外搏命的百姓,才叫难。”

“你既问了,便也是觉得她不容易,不是么?”姜珣看向林融霜亮晶晶的眸子,轻叹,“大煜之内,人人都指望她,仰仗她,却没什么人知道,她从前也是一个喜甜、贪睡、见着长毛的活物就走不动路的小姑娘。融霜,你阿姐这心性,若遇见个跟她一样刻板规矩的,这辈子就只剩苦和累了,那元珵百无一用,于她,却称得上良人。”

林融霜摇头:“但阿姐说,她与元珵立场不同,注定走不到一处。”

姜珣略俯下身与林融霜平视,柔声说:“大煜于她,是故土牵挂,却也是枷锁,趁着还没回去,让她宽一次心,且那酒的酒意,待你们回到别院便能散去四五分了,她不会醉得意识全无,又自来克制,融霜,你让她自己选。”

林融霜:“可是……”

“让元珵过去照看你阿姐,那傻子奉她如神祇,不会趁人之危,”姜珣缓声打断林融霜,朝她眨了眨眼,“信我。”

*

元珵自宫里回别院时催了车夫一路,恨不能插上羽毛飞回去。

他从没这么想见孟冬辞,他急着想告诉她,他没叫她失望,她说的每一件事他都做到了。

这两日,柳荷柳莲的身故像是一块儿生满尖刺的巨石,他顶着这巨石,忍着疼,戴上假面,若无其事地走进棋局,见自己恨的人,说从前不会说的话,他觉得自己周身全是脏污,唯有见到她,听她说一句话,今日朝堂上沾染的那些算计和杀意,才能被洗涤干净。

只有这样,他才能觉出自己是活着的。

推开孟冬辞房门的时候,元珵险些与从屋里出来的林融霜当头撞上。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林融霜便神色怪异地看了他一眼,说:“阿姐醉了,她想见你。”

说罢,也没等元珵问缘由,便掩门走了。

屋里的竹帘放了一半下来,元珵一眼没看见孟冬辞在哪儿,只好往里走,刚掀开竹帘,便见孟冬辞自榻边起身,抬眼看他。

那双总是浮着冷意的眼睛这会儿遮上了一层水雾似的,染着一点元珵从没见过的笑。

元珵被她这一眼看得心如擂鼓,指尖发麻,不敢多瞧,只好垂眼避开。

眼睫落出的阴影里,他看见孟冬辞朝他走过来,茶香混着酒香迫近。

“元和安。”

孟冬辞轻声叫他的名字。

他正不知该不该应,一个几不可感的吻已落在耳边。

“元和安,”孟冬辞后撤半步,仰头看他,“我在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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