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月娘应是,林融霜这才俯身,将元珵身侧的油灯点燃。
别院中所有下人,连带着瞿婉,都已被聚在身后的屋子里,这是孟冬辞借姜珣之口要她做的事,孟冬辞说,六年前屠院之事不能再重演,且元珵是这一局能否得胜的关键一子,宫中若起变故,皇帝首先想到的,定然是杀元珵以绝后患。孟冬辞要她想法子护住元珵和别院众人。
果然,亥时中过不久,陆羽便见宫中放出早前约定好的信号,意思是皇帝派人往别院,要对元珵下手。可元珵手下除了陆羽无人可用,现下别院里会功夫的,除了陆羽和她,只剩下别院门口的周池。
他们都不知宫里会来多少人,不能硬拼,只能利用别院地形和夜里方向难辨来打伏击。
陆羽身形极快,擅近战,隐于黑暗杀人最合适,周池虽不熟悉别院路线,但眼力耳力堪称一绝,且箭无虚发,正好配合陆羽攻人心防。
布局毕,林融霜自己守在了元珵这里。此处最险,但只有守住别院和元珵,才有救下孟冬辞的可能,林融霜握紧手中匕首,深深喘了一口气。
直到她听见三更的梆子多响了一声。
更夫在身后的屋子里,这是陆羽敲的,是他们约定好的信号,是在告诉她和元珵,老鼠所剩不多,且已入彀中。
等了约摸一盏茶的时候,几道影子自照壁后探出。老鼠来了。
林融霜将手里的小银弩塞进元珵手里,自己抽出匕首:“我顾不上你,这个最多能帮你杀三个人,会用么?”
元珵点头:“多谢。”
“我是为我阿姐,”林融霜将匕首横在身前,“若来的人多,你自求多福。”
影子悉悉索索地化作四个身着玄衣的人,林融霜看向元珵,颇无奈地耸了耸肩:“你好歹是个皇子,来杀你,就这几人,也太看不起你了。”
元珵抽空瞪了她一眼,端着油灯站起身,朝来人弯唇轻笑:“恭候多时。”
*
福琅殿外,寿庐将臂弯拂尘换了个位置,往稍远处看去。
一个小内侍急慌慌地往他这边跑来,嘴里念叨着“不好了,不好了”。
寿庐往前迎了几步,问怎么回事,那小内侍气喘吁吁地将禁军被擒,天虎军反水,四殿下自刎之事一一说了,寿庐听罢,摆手让他退下,自己仍站在原地。
小内侍疑道:“总管,这么大的事,不禀报陛下知道么?”
“陛下寝殿点了安神香,这会儿正睡着,叫不醒的,”寿庐压低声音,“四殿下已贬为庶人,他死与活,陛下本就不甚在意,余下异动,自有三殿下打理,你忙去罢。”
小内侍将信将疑地转身往出走,转过大门时,有冷光闪过,他低头,见自己胸口,插着一把匕首。
一个同样内侍打扮的人将匕首拔出,远远朝寿庐点了个头。
知道大事已成,寿庐收回目光,将臂弯拂尘抖了两抖,推开外门进了福琅殿,轻叩了两下内门。
“如何?”元戎仍倚着凭几阖眼养神,问,“叛军可都伏法了?”
“是,四殿下畏罪自裁,大殿下已着人关押,”寿庐一边说,一边用拂尘自外边横插住了内门,确认门已打不开后,方接着说,“禁军皆被生擒,叛军也已被三殿下接管。”
殿内静了一瞬,跟着传来一声木制之物被推倒的声响,连带着元戎的声音一起:“你再说一次!”
“禁军皆被生擒,叛军也已被三殿下接管,叶桓殒命,二十四暗卫皆已出宫,”寿庐重复一遍,目光紧紧盯着里面的人影,逐字说道,“陛下身边,已无可用之人。”
“狗奴才!”元戎的影子往门的方向迅速靠近,却在离门一步之遥的位置矮下去,一声怒喝自下往上传来,“你敢叛朕!”
“陛下错了,”拂尘的木柄卡住门上铜环,寿庐将门往里推了一把,推出一指宽的缝隙,冷眼看着跌在地上的元戎,“老奴,不,是我,我在陛下身边二十六年,无一日不想置你于死地。”
元戎抬眼,紧紧盯着寿庐:“你是谁?”
“二十七年前,你以花言巧语骗走我族神女,二十六年前,你着人屠戮我玳浧族人,夺走金矿,二十五年前,神女惨死深宫,”寿庐蹲下身,看着往门边爬来的元戎,“这些,陛下忘了么?”
不等元戎再开口,寿庐跟着说:“陛下这会儿可是觉得脱力难行?头痛欲裂?你想不想知道为什么?”
“是香!”元戎目眦欲裂,“你敢对朕用迷香!”
“迷香可解,于陛下而言太便宜了,”寿庐摇摇头,笑道,“陛下吃了多年的长生丹药,是我族神女亲手写下的药方,你只知其虽让人成瘾,却真能延年益寿,可知其另一层用处?
“陛下用的安神沉香,也出自神女之手,那‘安神香’,才是丹药中的最后一味药,香能催动丹药毒性,却不致命,不过是让陛下变成一具长命百岁的行尸走肉而已。
“而且陛下不是一直奇怪,为何那日七殿下分明当着你的面吃下了一丸丹药,却始终未见成瘾,继而入宫与你妥协求饶么?
“因为丹药之毒随时可解,但这‘奇香’,只有陛下能够消受。
“陛下只当神女为护七殿下性命才为你献上长生秘药么?
“错了陛下,这才是我族神女送您的最后一份大礼。”
元戎无力起身,只怒喝道:“来人!护驾!”
“父皇。”
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自他身前传来。
门被推开,寿庐退到一旁,有三人一齐跨进内门。
元戎抬头,正对上一双墨色掺着碧色的眼睛。
他说:“儿子带人来护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