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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敲山震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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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确实有些凉薄,刚入朝时,来我府上提亲的人不少,我不应,是因为我最先考虑的,都是他们的家世、身份、目的于我此后官途有没有阻碍,而不是这人合不合适白头偕老,但你不一样,”孟冬辞抬手以掌心贴上元珵的脸颊,“若你要以山巅之说来比,我想,于我而言,你是山巅之下万家灯火中的一盏,我恰好需要,而你彻夜不灭。”

元珵眼前聚起一片模糊,怕她瞧见,低下头与她鼻尖相碰,孟冬辞也抬头,贴上他的唇。

一阵暖风自周身掠过,吹动了身旁一棵才生新叶的梅树,日光自叶子的缝隙洒下来,在焦黑的土地上,落出星星点点的生机。

而绥德殿偏殿内的惨叫,也已自凄厉转至低哑。

孟冬辞与元珵回到殿内的时候,才跨过门槛,元轲便扑上来,‘咚’一声在他二人身前跪倒。

他眼前的遮挡已被除去,大抵是因为被关久了,往日的倨傲已不复存在,发冠歪在一旁,嘴唇干裂,眼里唯余惊恐。

“和安,弟妹,”元轲跪在他二人身前,扯住元珵和孟冬辞的衣摆,“你们要我做什么,我都答应。”

元珵察觉到孟冬辞侧身躲了一下,因而掰开元轲扯着她衣裳的手:“娘子伤了耳朵,听不见大哥的话。”

“和安,先前是大哥不对,大哥愚蠢,不该和你争,更不该对弟妹口出恶言,”元轲立刻转向元珵,抓着他的手,“你念在咱们是亲兄弟……”

“大哥先起身罢,”元珵伸手扶正他的发冠,淡淡开口打断他,“娘子不喜别人跪她,我做不得主,你得求她。”

元轲爬起来,仍躬着身,想开口,又想起孟冬辞听不见,急得原地转圈。

张怀适时接话:“大殿下想与皇子妃说什么,下官会代为转述。”

少顷,孟冬辞接过张怀递来的纸,见上面写着:只求弟妹给我个痛快。

“大殿下说笑了,”孟冬辞失笑,摇头,“我就没打算杀你,不只你,就是数次想置我于死地的四殿下,即便他不自刎,我也会留他一条命。”

元轲愣了半晌,使劲儿摇头,也不用张怀转述,孟冬辞已看出来,他在说:杀了我。

孟冬辞自寿庐手里接过元羲之前送来的立储诏书,展开,递给元轲。

元轲接过,低头看了,烫手似的往地下一丢,又要往下跪,被元珵搀住。

“你父皇属意你接管洪辽江山,你不愿意么?”孟冬辞弯身拾起那诏书,重新递向他,“若你愿意,今日,你为储君之事就能昭告天下。”

元轲垂着头,偷偷抬眼往木笼处看了一眼。

他的父皇被捆着手吊在里面,腿上夹棍正往下滴水,头上的石帽遮住他的前额,下边吊着一只正蹬腿的兔子,他口中已发不出哀号,只剩低哑的呜咽。

只一眼,他便往后连退两步,像是见着瘟疫般躲开孟冬辞递向他的诏书,头摇得像是拨浪鼓。

“可这是你父皇的意思,”孟冬辞朝他笑,“若你不愿意,可算是抗旨不遵。”

元轲朝张怀说了句什么。

张怀写下递给孟冬辞,上面写着六个字:我抗旨,我抗旨。

“那就请大殿下,亲自到你父皇身边,将你意思与他说清楚,”孟冬辞轻笑,“他这个模样,是没几日活头了,帝位不能空悬,届时若不成,我与元珵只能扶你登位。

“可洪辽的规矩,是帝崩,新帝才继位。”

“我改,我来改,”元轲接过诏书,转身去夺张怀手里的笔,“我蠢笨冲动,父皇要立七弟是情理之中。”

“大殿下改的,可是不算的,”孟冬辞看他夺了张怀的笔,轻笑,垂首,扳着元珵的手指玩儿,漫不经意地开口,“这诏书是谁写的,自然要谁来改。”

元轲立刻转向被石帽遮住一只眼的元戎。

元戎喉间挤出一声低吼:“逆子!你敢!”

元轲捏着笔,哆嗦着上前打开木笼的门,哀求道:“父皇,儿子不孝,大煜女相的手段你是知道的,儿子不怕死,但儿子怕死不了。”

元戎吊得高,元轲够不着他的手,便将诏书和笔咬在嘴里,空出手想将他放下来,踮了几下脚都没成,正想回头想办法,便见一柄匕首当面朝他飞过来,吓得他想也没想便躲去了元戎身后,拿他的好父皇当了自个儿的盾牌。

那匕首是陆羽扔的,分毫不差地割断了捆着元戎手腕的绳子,钉在了木笼后。

元轲被瘫倒下来的元戎和他头上的石帽砸得半晌才缓过神,一回神便立刻去捉元戎的手,元戎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喉咙里塞了橐龠似的,发出刺耳又凄厉的声音:“你是朕的嫡子!你拿着诏书去找你三弟,他的兵马,还有天虎军,都能为你所用!去啊!去找……”

“不能了。”一道毫无情绪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

殿门再次被推开,日光中浮动的灰尘后,元羲手里拎着一颗人头跨过门槛。

血滴滴答答地落在大殿灰扑扑的地上,元轲伏在地上,率先看清那人头是谁:“季……季良才?”

“父皇,”元羲看着元戎,将季良才的人头扔到他脚边,“我心甘情愿地做你手中的利刃,为你稳定朝纲这么多年,是为了你能放过我母妃,她被困在宫里三十年,从没有一刻怨过你,她缠绵病榻,手无缚鸡之力,你想抓她、杀她,实在犯不着请这么堪用的人。”

他话未说完,孟冬辞便发觉身边的元珵狠狠哆嗦了一下。

她朝元珵摇头,轻声说:“其中始末三殿下早已与我说过,他没骗过你,别多想。”

季良才的人头骨碌碌地滚到元轲手边,眼睛瞪成可怖的圆,直勾勾地看着他,就算元轲再蠢笨,他也知道,枢密院枢密使和知枢密院事的位置空悬多年,季良才一死,整个枢密院,已尽数归于元羲之手。

而他的立场,已不言而喻。

“父皇,儿子不孝。”元轲趁元戎没反应过来,一把按住他,将笔塞进他手里,握着他的手探向铺在地上的立储诏书。

元轲生得魁梧,元戎早因受刑脱力,挣不得分毫,只能眼看着‘元轲’二字被划去,换上了元珵的名字。孟冬辞看着,淡淡提醒道:“墨迹盖过国玺了,看着像是伪造,不过让皇帝按个指印也是一样的。”

元轲立刻抬眼去找朱泥。

“是我疏忽了,”孟冬辞叹了声气,“忘了叫人备朱泥。”

“用血,”元轲嘴里念叨着,“真龙之血,比朱泥更有效力。”

说罢,便转身自木笼上拔下匕首,划开了元戎的指尖,跟着又烫手似的将匕首扔远了。

‘真龙之血’透过立储诏书,一直渗到地下指厚的积尘里,堪堪混成了朱泥。

孟冬辞蹲下身,将诏书拾起,也没起身,垂首看着元戎,淡淡道:“你手段雷霆,杀伐果决,是天生做帝王的料子,你会败,不是你棋差一招,而是你从没把你以外的人,当过人。

“元戎,今日我安排这一场刑审,不只为了辱你,还想告诉你,皇权并非神授,天下众生,人人可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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