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珵摇头,在她掌心写:孟桉,你又拿自己去成全别人了。
孟冬辞笑着反问他:“你是别人么?”
元珵不答,眼圈儿却有些红。
“这个名头安不安在我头上,陛下都会信我,”孟冬辞捏元珵的手,“你只要理好洪辽的乱局,除苛政、制新法、救生民于水火,就是在帮我,收拾大煜那边的内鬼,于我易如反掌。”
元珵并未答应此事,换了个话头,问孟冬辞:归期定在哪一日?
孟冬辞瞧出他有意回避,也不深劝,答:“元戎的私兵始终是个隐患,所以书局那边还在准备,四月初七之前。”
元珵却摇头,提笔写道:四月初七太晚了些,还有什么要准备的,我请三哥帮手,最好是你在临邺的消息传回大煜之前回去。
“你当元戎真就任由你我将他拉下龙椅什么都不做么?”孟冬辞失笑,“大煜朝堂上有他的人,定然早在我到临邺后就有人将这消息在大煜铺开了,不然你以为融霜是怎么提前以我的名义被放出大煜的?陛下信我,先前一直替我遮掩着,可前日我的身份在临邺公开后,大煜那边,便已经遮掩不住了。”
元珵垂眼,写:此事因我……
“因你什么?”孟冬辞按住他的手,转而捏他的脸,“我与你说过了,在没彻底打掉元戎的势力前就落这一步险棋,是为我自己和大煜。”
见元珵仍是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孟冬辞自他腿上起身,在一旁的倚子上坐了,故作不快开口:“元和安。”
元珵抬眼看她。
“前阵子你不是问我,为何替你清余毒的温补方子我没再给你吃了么?”
元珵点头。
“因为尚崇告诉我,那几张方子看似补益,实则相克,长久混在一起吃,不是调养,而是服毒,”孟冬辞道,“我着急想回去,一是因大煜朝堂上的内鬼和我母亲之事,二是为我爹,他一直在借那些方子相克之道服毒自毁,自来临邺便没有他的消息,我很担心他。”
元珵蓦地抬眼,眼见是慌了。
“此事不怨你,别多想,”孟冬辞叹了一声,复又调侃道,“元和安,你还真是一点不疑我。那阵子你频频咯血,都当作是急怒攻心旧毒复发来治,后来又以为是吃了元戎给的丹药,怎么你就没想过,你当年自己服的那点子毒,如何能有这么久的效力?我懂的那点医理闹着玩似的,若不是尚崇发现,你没准早卧榻不起了。”
元珵听罢,牵着孟冬辞的手卡上自己的喉咙,弯起眼睛笑,张口缓缓说了句什么。
孟冬辞反应了一会儿,方猜出了他的话。
他说:这条命,是你的。
他虽是笑着的,但神情全无玩笑之意,孟冬辞知道他那股子疯劲儿又上来了,不想接这话,抽回手,淡淡问道:“既如此,年号一事,为何没与我商议?”
元珵起身要跑。
孟冬辞也不拦,将自己手边那盏已晾凉的茶端起,抿着饮下。
茶盏空时,元珵已折身回来,在孟冬辞身侧蹲下,执起她的手,写:我错了。
孟冬辞垂眼,指尖轻叩茶盏:“错在哪儿?”
元珵委屈巴巴地眨眨眼,并不答话。
“扮可怜没用,我得着了你的人,用不着再哄你,现下心硬得很,已不吃你这一套了,”孟冬辞将手递给他,“为什么用我的‘桉’字?”
元珵握着她的手,顺势起身坐下,在纸上写道:这个字,其实是给司天监核过的,娘子博闻多识,随便一查就知,我的名字里缺木少水,你的‘桉’字,补全了这个,不过图个吉利,没有别的意思。
“我听寿伯说,你的名和字,都是你母亲取的,”孟冬辞语气淡淡,并不买账,“你的字,恰好补了你名里缺了的木和水,全然用不着我的名。”
元珵这才重新写:留个念想。
孟冬辞又问:“融霜今晨才与我说,前日,你因为画像的缘故,找了常易一整日的茬儿?”
元珵立时竖起三根手指,又提笔写道:冤枉,我与他生气,不只因为画像,是他犯倔,我想让他接手管禁军,进宫陪我,他不同意。
“他的亲人全因皇权相争没了性命,定然介怀,但常易比你明事理得多,他惦念你的安危,早晚会同意的,你做什么急这几日,”孟冬辞说着,站起身绕到书案另一端,卷起衣袖,往砚台加了新水,与元珵说,“元和安,你的那些画像,好像都是躲着我画的,我来临邺已有五月,还没亲眼见着你提笔作画,不打算画给我瞧瞧么?”
元珵缓缓眨了一下眼,却不肯应。
“你要留念想,我也要,”孟冬辞自檀木盒子里拿出一方揉了金的新墨,泡水开了,研出一些,又自笔架上选出一支狼毫递进元珵手里,“重新画两张像罢,一张你的,一张我的,我的留给你,你的我带回大煜,就当是临别,你送我一份的念想。”
孟冬辞的眼里藏着意味难明的情绪,却以期待的模样看着他,元珵知道自己拗不过她,提笔蘸了墨,先写道:为什么?这不像你。
孟冬辞朝他牵起唇角:“这还要多谢你,是你告诉我,我除去是大煜左相,还是孟桉,是一个该有喜怒哀乐的寻常人。
“我留你的画像,是因为对你动了心。
“也因为此后,你我,大抵不会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