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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以其为镜(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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乞丐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跌坐在地。

——鲤镇第一个捡到鬼镜的人,就是秀才。

秀才和李老爷是平辈,少年时候,曾在同一家私塾里读书。

私塾里最受先生赏识的学生就是秀才,论起才华学识,李老爷远远比不上秀才。考校学问时,秀才每每名列前茅,李老爷常常吊在末尾。

可是课业做得如此差劲的李老爷,从没有受过先生的批评。

后来秀才才知道那是为什么。

那个时候,李老爷傍着家世积累左右逢源,成了鲤镇一代巨富;而学问做得最好的秀才,拼尽了全力,也学不会李老爷自小就熟稔于心的人情世故。

他不懂,是不是因为学问里从没有教过这些,所以无论他怎么学,他永远也学不会。

他也隐隐地懂得了,这一门学问,李老爷那样的身家,哪怕不去学,也是他穷尽毕生也无法触及的了。

秀才怀才不遇,一路困厄,潦倒地回了故乡,面对家徒四壁,租种了一方小田地,还给皮影戏写起了戏本子,维持微薄的生计。

入冬,天愈寒了。

秀才没有多余的银钱添置炭炉,煮了碗稀粥,送到嘴边,已经凉透了。

食不知味,他囫囵吞了两口,搓着手指,呼几口气呵暖结冻的墨汁,木然提笔,写下戏中人的嬉笑怒骂。

苦思冥想下一出戏的时候,门外敲锣打鼓,丝竹激响。

家丁们呼喝,李老爷家逢喜事,广散恩德,请乡亲们去府上吃酒席哩!

左邻右舍夸得合不拢嘴,只道鲤镇有福,出了个广结善缘的富贵老爷。

墨又凉透了,在戏本上画歪了重重一笔。

有谁紧紧攥着笔,恨不得把它给捏碎;又有谁掀翻了墨台,浓墨洒满了整张虫蛀发霉的老桌。

就是那一刻,长久的不甘和忿怨,像桌面打翻的墨汁,不受控制地倾倒而出。

凭什么?

凭什么?

凭什么李老爷可以享尽繁华?凭什么他却要孤苦一人,为苟活于世奔波?

就连他租种的田地,也是李老爷的家产——是李老爷数不尽的家产里,微不足道的一颗粟米。

凭什么李府万贯的家财,不能是他的呢?!

便是这时,“宝镜”出现了。

镜子里住着一个神仙,神仙说,只要他诚心相求,可以实现他一个愿望。

秀才折断了笔,撕毁了写到一半的戏本,对着“宝镜”焚香顶礼,许下了愿望。

他要成为李老爷那样的人。

“神仙”应许了他。

栖息在鬼镜里的恶鬼,哈哈大笑起来。

秀才供奉给它的,哪里是心诚之愿。

是恶鬼最喜欢的,人心当中阴暗的怨气啊。

鬼镜吸收秀才的怨气,设法杀了原本的李老爷,让秀才取而代之。

秀才的愿望实现了。

秀才还不知道,除了他,还有无数的镇民捡到了鬼镜,被鬼镜引诱着许下同样的愿望。

一夜过后,秀才还是秀才,而李老爷的壳子里,换成了其他人。

后来,一个又一个镇民成了李老爷,再被下一个人顶替。

回到现实的秀才浑浑噩噩,从天上跌回地下,如万蚁噬心。

秀才对着宝镜再次许下愿望,这一次,宝镜再不回应他了。

他片刻不离捧着宝镜,日日夜夜诉说他的愿望,盼求镜中神仙再次显灵。

宝镜纹丝不动。

秀才入了疯魔,用尽了办法,请求宝镜里的神仙施布神迹。

直到有一天,秀才从某个地方偷听到了,宝镜背后恐怖的真相。

宝镜不是宝镜,是鬼镜。

镜子里面和他对话的不是神仙,是一只恶鬼。

他们对鬼镜许下的愿望,是心中原有的一点嫉妒之火,被恶鬼蓄意挑动,烧成了一场扑不灭的恶焰。

只要是捡到鬼镜的人,皆在恶鬼煽动之下,许下了相同的愿望。

对鬼镜许愿的人们,在他们“实现”了成为李老爷愿望的那一夜过后,都被做成了傀儡。

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除了秀才以外,鲤镇居然没有任何人察觉。

镜中鬼故意散播虚虚实实的闹鬼流言,引来了修道人士,等前来除鬼的人进入鲤镇,便踏进了镜中鬼的阴谋。

来到鲤镇的道人全死掉了,修为被镜中鬼夺去,尸身都留不住,不知道去了哪里。

日复一日,秀才眼看着镇里的傀儡变得越来越多,多到他无法分辨,哪个是真正的人,哪个已经成了傀儡,眼睛背后藏着一只偷窥的鬼。

可是最早捡到鬼镜的秀才,一直没有被做成傀儡。

或许是他被镜中鬼遗忘了,或许是恶鬼故意戏耍他,也或许是……他疯了。

从那天起,鲤镇茶楼再也没有等到过新的皮影戏本子。

人们都说,秀才啊,又闭关了,不晓得这回要写一个多好看的戏本子才出来哦。

秀才隔壁一家农夫的女儿,也再看不到教她写过字的秀才哥哥了。小女孩儿时不时念着,秀才哥哥到底什么时候才出门呢,还有借了他们家的锄头,什么时候才还回来呢。

而鲤镇外面,官道前方,多了一个挥舞锄头的疯乞丐,吓走了好多想要进来鲤镇的外地人。

凌乱脏污的头发,挡住了疯乞丐的脸。

他躲躲闪闪,好似听不见展泽君的问话,一个字也不说。

展泽君叹道:“你放心吧,不会再有人遇害了。”

“鲤镇作恶的那只鬼,现已除去了。”

道修的影子远去,只消一会儿,再也看不见了。

乞丐双手双脚都在发颤,用力捂住脸面。

干枯眼球里淌下两行浊泪,砸进了泥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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