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蔚止言来到不应谷,也是机缘巧合。
仙道无尽,之于神族,生而为仙看似占得优越,修行途中却需勘破数重悟境,破不得悟境,修为就只能永远陷入停滞。
蔚止言近千年来就苦陷一道瓶颈,这一轮悟境,他无论如何也勘破不得。
悟境久久难破,因由出在哪里,蔚止言大概摸到了些许轮廓。破解的方法,却是知易行难,屡试无果。
一日,他的师父清殊上君给了他一则提议:身在仙界过不得悟境,不如下至人间历练一番,也许能遇明珠缀夜,替他拂去心尘。
清殊上君洞悉诸事,对蔚止言的体察,不可谓不适当。
蔚止言生来为仙,他眼中见的,历来便是仙界诸天。起初随他父神母神,修炼之处在于至善的灵山与仙境;而后少失怙恃,叫帝后接回天宫,所处天上之天,那是煌煌的四十九重霄;再往后师从清殊上君,又与万千的瑰奇胜景为伴。
这么好几千年过去,金阙瑶台、灵宝珍奇,世间再宝贵的物件,之于蔚止言,也平常得如同看山看水。
而仙界无尽的藏书,蔚止言也读了个十之八九。因此除开物件,六界之中的人与事,在蔚止言眼睛底下也变作了烟云过眼,一切都可以等闲视之。
清殊上君与蔚止言作出的考量,便是让他暂且脱离仙界,置身一处新的境界,或能狭路遇明、豁然开悟。
蔚止言向来还是很听从师父的教诲的,加上他对于下凡一事的态度是无可无不可,没有耽搁,很快就下了界。
下凡之前,大师兄夙饶看在时有时无的师门情分上,勉为其难地过来给他送行。
一边送行,一边恨铁不成钢:“你说你,白白占着这么好的天资,怎么成天提不起修炼的劲头呢?你们神族这悟境不是闭上眼睛就能过的吗,连覃绍都突破了啊。”
夙饶永远年轻永远说话难听,话虽然一贯粗糙,心意其实是好的:他这个小师弟天赋卓绝,偏偏从来没有什么渴求,说得好听是不为物累,说的不好就是心无所向,仙道的道缺了一半啊。
纵观他们师门,大师兄夙饶是个一点就燃的炮仗;小师弟蔚止言呢正正相反,始终都是温平如水,待人接物一以贯之,从不起波澜。
蔚止言此人的心境,极有些平静无波的造诣。身边大多的事情,旁人各种的心思,他其实看得心如明镜,但只要不伤大雅,便从不点破旁人。
一言蔽之,天地万物过了他眼,心中不留片刻云烟。是一个天地间的看客,淡然旁观,游离在外,从不置身其间。
外人看到的,从他身上给出的那些温润有礼的对待是真的;而隐藏在那之下,少有人知道的那种难以接近,那道天生而来的疏离,也是真的。
与所有人同样的温和可近,如何不是一种一视同仁的距离千里之外。
连他自己也不曾察觉,那是不以万物而悲喜,一种绝然的冷静。
因为是一个天地间的看客,所以进退有度,所以心如止水。
不曾问心,是故从未乱心。
蔚止言对人如此,对事如此,对他自己亦是如此。
心窍玲珑,却从不喜欢多作显露;谈及喜好,是有三两喜爱的事物,万一哪天必须要舍弃了,也无遗憾可言;再说修炼,更是稳妥得让人挑不出差错——但也仅限于此。
蔚止言的修炼之路稳妥,就是太稳妥了,从不犯错,从不花费多余的力气展露风头,于是挑不出差错的同时,也意味着让人看不出哪里有出众的地方,才让夙饶扼腕痛惜。
就像悟境停滞这种事,换作别的神仙是必须要不遗余力去攻克的事情,蔚止言也能从容自在,一点不见着急。
不急不躁、沉心定气,别人能这么想可能是好事,但放在蔚止言身上了,夙饶就觉得,那完全就成了正正得负。
修行固然必要静心,蔚止言的静心,却是几近于“止”。
既无所求,遂无所往,一众归于静止,是温柔无波。
然而心湖息止,不起波澜,湖上悬停之舟又何谈有所去向?
用夙饶粗糙的话来讲,蔚止言他分明就是一个三无的心性:没有想要的东西,没有喜欢的东西,没有讨厌的东西,一切都是无可无不可,更不要提什么念想之类的了,实在是太没有乐趣可言、太一潭死水了!
别的就算了,光是修炼这一条,夙饶就看不下去蔚止言暴殄天物、拿着最出众的天资做着最稳妥的事情。就比如他们师门当中在天资方面稍逊一筹的覃绍仙君,日日夜夜都拼了命地修炼,虽有好高骛远之嫌,好歹小有成效是吧。而蔚止言呢,悟境迟迟停滞,本人还老神在在,闹得夙饶他们替他皇帝不急太监急。
本来蔚止言这种性情没准是能在仙魔之战锤炼一番的,偏偏就在仙魔之战前夕,蔚止言进了一个封死的小境界闭关去了。
直到仙魔之战结束,侵扰仙界的魔君伏锋被挫骨扬灰、变成了上一任魔君,如今又过了将近十年,蔚止言的悟境还是没能勘破。
夙饶心急火燎。
“我跟你说,要不你就去人间找个蛮族部落好吧,就是那种很有血性,民风很彪悍的啊。”夙饶简直怒其不争,“你呢就跟着他们生活一阵子,好好体会下人家一腔热血的冲劲,什么气血方刚啊,越战越勇啊,找到那样的感觉!你懂我意思没?”
蔚止言:“……应该懂了。”
如此,带着师门上下的期望,蔚止言来了凡间。
但他的师父清殊和大师兄夙饶绝对想不到,被他们寄予厚望的蔚然君,下凡后隐姓埋名,来到一个叫作不应谷的地方,当上了一个……教书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