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止言的底细就这么透了出去,装人索性是装不成了,瞄一眼身边悬停的弓箭,直说了开来:“你是担心我将你的身份说出去么?那么大可放心,你的身份,我不会说与不应谷众人的。”
“先前之所以揣度你的拘灵,也并非出于试探,只是担忧你身中燎火毒咒,假若不是魔族,便要替你寻来解药才好。”
魔族青年愣了一瞬。
“你不怕我为害此间?”
蔚止言摇头:“我之所见,你从未动过邪念。”
魔族顶着仙人的身份在不应谷走动,听起来诡异,做的事情却是帮助此地修者惩凶除恶,甚至舍身救人。
如果说摆在众人眼前的行迹也可以是假装,可是蔚止言看得透彻,被解救出来的小堇,安置她的那处草丛里,连最细微的尖利小刺都处理得周全——这么细致入微的举动,要怎么样去假装呢?
至于魔族隐瞒身份、还装作仙族的事……
蔚止言心有共鸣,大抵就像他是神仙却要装成凡人一样,也许有什么苦衷,比如顾忌着世间对妖魔的偏见,诸如此类的吧。
但凡不触及界限,蔚止言对于他人隐瞒,历来是看破不说。
眼下依旧。
他不问,魔族却是不信:“仙魔两道殊途,你身为仙者不该除魔证道么,为何要替我隐瞒?”
真是奇怪,他们两个里面,蔚止言才是那个神仙,口口声声说着仙魔殊途的,却是魔族。
“你说的证道,唔,首先来说,其实并不是除尽了世间之魔,仙道便可得证的。”蔚止言还和一个魔族认真探讨起来了。
“再来,以我一人之见。”
春雨穿林打叶声里,魔族听见白衣神君这样说道:“便是妖魔鬼怪,也绝非可以不分好歹、一律施以同等对待的。”
“要说此时此地,你我是魔是仙,一定要分辨个清楚吗。”
蔚止言似问非问,望进魔族的眼睛,言语蕴了些莞尔:“我却知道,是你救了大家。”
魔族青年怔忪片刻。
剑拔弩张的气氛让一席春雨浇散了去,他默然收手。
对准蔚止言的利箭隐了去,银弓也归于原处。
“……你这个神仙,好生奇怪。”
“是吗?大约我虽是个神仙,但和旁人心中所想相比,也有着一二差别。”
蔚止言眼里流露笑意,也许他固然是魔族口中奇怪的神仙,可他对面这个人这般形容,未必不是个奇怪的魔族呢。
蔚止言很快便笑不出来了。
魔族召回衔云折,还给了他。折扇飞回手里,蔚止言手上一痛。
这一下子,被药汤泼洒的感觉悉数回笼,蔚止言一看,果然看见一只被烫伤的手,在他门两人对峙时得不到缓解,他也一直忘了处置,现在到了泛起红肿的地步。
蔚止言才终于有空面对他办出来的好事:煮沸的药汤本来就被他撇掉了壶盖,加上刚才这阵没人看顾,早就咕噜噜泼出去一半,滴滴答答流到了地面,炉子旁边还可疑地打翻了一只盖子。
药香盈满一室,魔族扫过脚边惨状,一缕怀疑目光抛向蔚止言。
“起初不知你是魔族,我见你中毒,取来燎火之角配了一剂药。”蔚止言说着说着便说不下去了,“可惜煎药的时候出了些……纰漏。”
青年是魔族,以魔族之煞即可冲抵燎火之毒,过了一个晚上,魔煞早就把咒印冲散,过了用药的时候。
蔚止言大费工夫配出来的这副药也就用不上了。
魔族上下将蔚止言一打量,尤其是蔚止言烫红了的一只手,挑眉,粗略明白蔚止言说的“纰漏”出在哪儿了。
“……我这就收拾好这里。”蔚止言被魔族盯得如芒在背,不自在地打开折扇,没被烫到的另一只手拿起扇子扇了扇,满地狼藉变得整洁了。
身份也暴露了,蔚止言在魔族青年面前使用法术就使得随心所欲了。
收拾完了一切,只留下自己的烫伤,蔚止言的折扇还没扇出一道风来,一点凉意拂过。
是他对面的魔族,出手治愈了他。
容不得蔚止言出声,似有似无的凉意穿行指尖,很快地,带走了灼烧的热意。
那个黑发的魔族青年方才收手,神色平常,仿佛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
窗外打着涔涔的雨声,窗下墨黑的发,翡碧的眼,疏淡的神情。
蔚止言愣了一愣。
“你为什么……”会出手替我治伤?
魔族似乎极轻地笑了,他的表情大多是冰冷的,如湖心不可触摸的一轮孤月,于是当他笑起来的时候,那颜色就变得鲜活,像水中月光走出了迷梦。
“你就当作,是你替我寻药的答谢吧。”
“可是这副药并没有用上……”
“那又如何?”
碧瞳泛起波光,魔族轻声应话:“就像你说的,此时此地,一定要分辨个清楚吗?”
蔚止言那一时间,心绪变幻。
无法形容那是何种变化。
非要说的话,就像一滴微凉的湖水落入云间,微不足道,但因天上云从未遇过湖中水,所以有些无所适从。
蔚止言不记得那天是何时离开药庐的了。
而后来他才想起,他还没有问魔族青年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