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蔚止言徘徊到药庐门口。
对待托付给沈欺照料、种在药庐水缸里的那颗白玉种子,蔚止言格外挂怀,接连几天往药庐跑得相当勤快,恨不能把水缸里的种子尽快地盯出朵花来。
今晚蔚止言却不为白玉种子而来,面露一丝愁容,稍稍地踌躇。
早前在书院,他和魔族两个不欢而散,蔚止言揣摩了许久原因,不能做出十分确定的判断,于是马不停蹄找出不少新出的话本,借送书的由头夜访药庐,期盼做个冰释前嫌。
药庐前的柴扉虚掩着,蔚止言推门而入,魔族暂居的那一面空空荡荡,四下里皆是无人。
院子里外没有点灯,前后左右同样昏暗,蔚止言走了个空,退回门外去,黑夜里,眼尾不防扫过一点亮眼的颜色。
药庐一个角落,蔚止言最为熟悉,之前几次必定要关照的地方,摆着一座盛水的瓷缸。
蔚止言垂头看去,黑夜里的亮色来自水缸中央,有一抹微微发亮的银白——
水里沉睡多日的白玉种子,在这一夜,发芽了。
微小一簇新芽,纯净的银白,与碧湖里那棵失去生机的灵树树叶,有着一样的颜色。
水中新芽的边缘,一缕仙灵气息缠绕。
蔚止言终于认出来了,这一生一死的两颗种子、连同掉落种子的灵树,它们是个什么品类的灵植。
“原来是……白夜菱。”
白夜菱,仙界灵木,多发于沃土,水生的品种稀少,堪称绝品。
水生白夜菱仙界已在仙界绝迹多年,正因为此,蔚止言才久久认不出白玉种子的品类,也不能想到,不应谷修者们口中的不知名灵树,那会是一棵水生白夜菱。
长在碧湖的那株水生白夜菱,恐怕是很久以前由于某个机缘,从仙界遗落到了不应谷,在这里生根长大。
一年年过去,水生白夜菱由盛转衰。不应谷再是灵韵充沛,终究是凡间,给不得灵树挽留颓势所需的仙灵滋养,灵树进入凋零期,留下两颗种子,为蔚止言所拾得。
仍然是因为凡间仙灵不足,蔚止言捡到的时候,两颗种子一生一死。他把完好的那颗种进了土壤,一直得不到回应,是沈欺提议把种子放进水里,才使得水生白夜菱的新芽重现天日。
虽说水生白夜菱发芽和蔚止言没有一厘钱关系,不妨碍蔚止言引以为豪,注视着不到手指大小的新芽,脑海里盘桓的却已经是白夜菱盛放的光景了。
“既已萌芽,不知何时是你的花期呢。”
“诶,有了。”蔚止言拊掌,瞧这情形,水生白夜菱刚发出新芽,疑是应当还不知道,
正好连同新的话本,一起给他送去这个好消息。
只是药庐一片漆黑,附近找不到魔族青年任何行踪,看样子,他还不曾回来过。
更漏呜咽一声。
亥时过,子时起,新旧两日交替。
与更漏同时来临的,有一阵不可捉摸的幽微气息,震荡山谷之间。
稍纵即逝,早在人间修者发现之前,隐藏了干净。
刹那间,唯独蔚止言捕捉到那气息之下包含的深重杀机,不禁使他疑窦丛生——
不应谷才修缮了谷中各式法阵,出入法阵、护山大阵、连同这几天布下的环湖法阵,天罗地网,又是哪路凶邪突然作祟?
眉峰皱起,蔚止言暂时搁下发芽的水生白夜菱,消失在原地。
一袭白裳,去往碧湖方向。
——那是蔚止言感知到的凶相聚集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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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巳春宴前夜,不应谷众人安睡,值守的修者们照例在各个出入口巡视。
处于不应谷深处的碧湖则是寂静,湖畔人迹杳然,唯有一人,独立湖面上。
远远地,蔚止言一眼认出沈欺背影,心中一动,飞掠过水面,两人相近了:“疑是,”蔚止言当即道,“缸中种子发芽了,是一株水生白夜……”
差最后一尺距离,碧湖中心腾空而起幽深咒焰,汹汹烈烈,把他未说完的话扼杀在喉头,也阻绝了他的靠近。
咒焰下方,魔族青年闻声回头。
轻飘飘的一眼,目光极冷,趋于冰封。
——蔚止言于是才看清,此刻的碧湖是怎样一幅恐怖图景。
咒焰裹挟着魔煞,将夜空割裂成深浅不一的色块,再落下来,落进水里,湖水剧烈灼烧,湖心霍然烧穿一处凹陷——源源不绝的燎火兽群,正从凹陷里冲出。
——人间的不应谷,仿若无中生有,涌现了数不清的魔兽。
……这如何可能。
不可能发生的祸事,就这样突然成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