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连身体和神识都消失了吗?
什么是看,什么是听,什么是痛觉。
这样……就是痛吗?
他是生还是死。
如果是生,为什么还在死去。
如果是死,为什么还在活着。
……他是生。
……是死。
……还是陷进了永远不能醒来的障。
混沌铺满了一切,阴霾在浓郁地泼洒,往上层层叠叠长出了凌乱。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分不清楚死生,连感觉也全部失去了,又分明看到了一场山火过后的暴雨,一场宫墙上空的火光。
又有一点月色,透过了黑暗罅隙,从月光里飘来几瓣雪白的颜色。
暴雨,火光,月色,碎片影子凌乱地搅缠,下一刻,猛然消散。
骤然之间,混沌破裂。
一丝知觉从此复苏。
……是了。
他不是生,不是入障。
他是死了。
——因为他为生而死。
生与死交错,无穷无尽的剧痛,一念崩溃就是一个死字,而他终于从混沌缝隙里抓住一线澄明。
鸳鸯冢上空,锦绣云彩逶迤开,见证着生死池中发生的剧变。
此后四十九个日夜,生死池再没有停歇。日日夜夜里的每一个瞬间,池水经历着无数次混沌与虚无的交替。
每一个瞬间是一次生死轮回,如此的四十九个日夜,就是千万次百万次的轮回。
池水溶化的那具血肉让绯刃留下了一缕绯红,在叫人触目惊心的生死循环里,重塑了命脉,逐渐长出一个人形轮廓。
然后织出骨骼,织出皮肉,织出发肤。
血雾弥散,凶煞环围,隔绝了外界。
当生死池也无法容纳过多的生死,池水再也回不到虚无,被染成红黑不分明的混沌颜色时,凶煞散去。
绯刃停止了颤动。
鸳鸯冢披上夜色,夜空里的云景依旧是绮幻,一把幽冷月光垂落。
绯刃饮了血,生死池的四十九个日夜,它吞噬过的血比过往任何时候都要再多,于是曾经通体漆黑的刀刃,边缘刻上了幽绿一道痕迹。
变了些样的绯刃,却竟然走出了生死池。
——有一个人影,将绯刃握在手里,走出了生死池。
傅静植和雾逢春两个闲人一直在外边等着,等得百无聊赖了,同时看见那个人影。
历经无数次生死,黑发褪成雪一样的白,碧瞳尤冷,提携那柄横刃,沉默行来。
雾逢春眼睛一亮,率先坐不住了,拨了段鸳鸯线过去试探。
鸳鸯线操纵傀儡,可以探测灵脉。雾逢春想瞧瞧由生死池和绯刃重塑的躯体是如何完美,一试却惊人——
这个人的灵脉,发生了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变化。
灵脉大改,原本的魔气被摘除得一干二净,这样的存在已经不再是魔族。
如果不是雾逢春亲眼见过,甚至完全看不出来这曾经是一个魔族……不,还远远不止。
这人如今的灵脉……
非神非魔,非人非妖,非鬼非仙。
不在六界之中,然而可以与六界之中的任何融合。
——这一副灵脉,是世间绝无仅有。
无数次的生死轮回,斩断了他的魔族之命,替他逆反命道,重塑身魂。生死池和绯刃两相作用,又为他锻造了一副截然不同的灵脉。
最终使他具备了掌握绯刃的禀赋,并将永生不改。
而这样的“人”,不知是否还能称之为人。
雾逢春暗自心惊,那白发青年已是掌心一翻,从来韧不可摧的鸳鸯线被轻而易举地削断。
他甚至没有挥出绯刃。
仅仅是一弹指,从刀下掠过来微不足道的一息,就把鸳鸯线扬成了灰烬。
人影朝着雾逢春望过来,白发泛着冰冷月光,眸光冷郁。
绯刃立在他身侧,寒光冷冽。
雾逢春平白折了段鸳鸯线,他向来是有仇必报的,但是对于完美的作品总是宽容些许。此外也是明白在绯刃底下必定讨不着好,懒得多生事端,耸了耸肩,笑一声便隐入浓雾里。
留下傅静植一个,小雀早就嫌这里无趣飞走了,傅静植提着空荡荡的金丝笼,若无其事一般,向那个人影走去。
“这场赌局,看来你是赢下来了?恭喜。”傅静植笑,似乎是由衷欣慰,送上了祝贺。
沈欺一眼从他身上扫过,并不言语。
对方没有要回应他的意思,傅静植也不恼,微笑着说:“既然你赢得了赌注,这场赌局的价值,我也该告诉你才好。”
他歪了歪头,像短暂思考了一下,说:
“你想不想——杀了陵尘、毁去逢魔谷?”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魔族,手里只有一座籍籍无名的无渡城,说出这样的话,无异于天方夜谭。
沈欺凝视他,目光淡薄,良久,回以一个颔首。
“那么,”傅静植真真正正地展颜一笑,“从今天起,你我就算是坐在赌局里的同一方了。”
“你的命脉改换,已非魔族。”
“你将是我无渡城的绯刃。”
暗处,隐隐的迷雾底下,雾逢春好整以暇地打着锦缎扇子,靡丽面容上划过一丝笑意,显出鬼魅。
锻造出掌握绯刃的灵脉,耗尽了生死池的水。看样子之后很长一段时间,生死池的水都再也用不得,要等池水重新凝结起来才行了。
少了生死池的水制作傀儡,但雾逢春看上去并不多么在意。
因为……
看,多么美妙啊。
寄托了对生的渴望,因此重现于世的绯刃,往后却要回到魔界,沉入杀戮的泥淖,日夜与死为伴。
这岂不正是……鸳鸯冢最完美的作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