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欺左手一颤。
慢了一瞬,绯刃脱手,掉进了怪物包围的深处。
四面八方是密密麻麻的怪物,绯刃不晓得落到哪里,他失去了依凭,前进不得。
沈欺索性不再动了,止步,双手用力握紧到一起,把左手的颤抖生生止住。
呼出一口浊息,忽而启唇。
他或许是对危墟上方的傅静植说话,或许不是:“我所遇见过的,杀伐的理由虽然有成百上千种,究其本真,总是绕不开几样。”
“逞强,为了营造声势,震慑他人;伐异,为了除去意见不合的阻碍;掠夺,为了把心中觊觎之物占为己有;雪恨,为了报冤复仇,了结过往怨愤。”
“还有一种理由,却与这些都有不同。”
傅静植很感兴趣一样:“那是什么呢?”
沈欺收拢左手,放到眼睛下方,他看着仍然细微颤栗的掌心,说:“恐惧。”
傅静植听得津津有味:“嗯,因为恐惧而杀人吗,听起来很有趣呢。”
“与恐惧并生的,”沈欺极轻地笑一声,意味辨不明,“往往竟是杀意。”
他问:“一个平凡人遇到恐惧的事物,当他发现避不过去,最强烈的心念会是什么?”
逃走吗?
不。
遇到自己恐惧的事物,只是逃走,永远不知道恐惧的那样东西什么时候会再度出现,又是出现在什么地方。只是如此逃走,总会提心吊胆,永远得不到彻底安宁。
唯一能让人彻底安心的,会是什么?
“杀了它。”
傅静植慢悠悠的,笑了一下,很是真挚无邪的模样:“害怕的东西,只有亲眼看到它被杀死,才会觉得安心。对么?”
沈欺没有应话。
张开左手,任由颤栗继续,他再没有试着按捺下去。
将五指收起,带着些许颤抖,把手握紧了。
然后,走进了密密麻麻的怪物里。
恶煞狂乱地攻击来人,他恍若未觉,还是往更前方去。
到最深处,恶煞结成的怪物已经缠上了他身体每一寸,他什么也不管,只是再往里去。
一截劲风呼啸。
身边突然掀起了滔天杀意——掉落在地的绯刃飞起来,爆发的气势摧毁了成群怪物,一路飞向来人!
他接住了它。
这把刀依然阴森幽暗,毁灭一切的凶杀之气布满刀身里外,只看一眼也要噩梦缠身。
他拿起过它千回百回,还是忍不住厌惧。
有心遏制这种厌惧,越是遏制,越是困进了心障。
这一次,他领受着畏惧的本能,接住了它。
是的,恐惧的事物,只有亲手杀死,才能彻底安心。
越深的恐惧,催生越强大的杀意。
只是哪怕产生了杀意,平常人有朝一日遇到了恐惧的东西,常常会被恐惧绊住,不敢上前面对它。
厌恶,恐惧,此前他一心想要压制,只是被牵绊了手脚。
不必违心,不必害怕恐惧。
绯刃,他要做的,就是利用恐惧带来的杀意,将挡在身前的阻碍,尽数诛杀。
——激起他的恐惧,利用他的恐惧,掌控它的杀意。
傅静植不再看了,回到危墟顶上,对小雀招了招手。
“回去了,小雀。”
小雀跳到肩头,年轻魔族伸出手指点了点它的羽毛,眼里漾开快慰的笑意。
已经不用再看了。
——绯刃不日将成。
=
不久,危墟之底恶煞尽消。
禁域里的无数怪物灭绝了踪影,遗落在它们身上的恶煞重新回到绯刃之中。
绯刃重见天日之日,是无渡城、魔界、乃至六界当中最锋利的一把兵器炼成之时。
一袭漆黑罩袍加身,遮蔽了掌握绯刃的人影。
身份和过往一概掩去,从此一柄幽煞横刃游走魔界至暗之处,无往不胜,无一败绩。
万骨窟一夜夷平,流离十二州轰然破碎,无渡城一夜间声名大噪。
有魔族远远地目睹过绯刃,见到的是月下一袭鬼魅黑影,漆黑罩袍撑出一具阴森人形,左袖探出一柄横刃,泛着幽冷的碧绿颜色。
那便是绯刃的刃灵,有着恶煞傍身,分明是引来魂惊魄动的灾厄。所过之处邪祟梦魇,万魔避退。
直到无渡城对逢魔谷发难,逢魔谷覆灭,这把凶名赫赫的神兵斩杀陵尘,意外地流落不见。自始至终,那个刃灵徒有一个虚无缥缈的人形,而从来不曾见它有过人面,故而传言里每每提起,都说一句——
“绯刃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