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问缘由,只说:“当然可以了。”
那两扇白色的眼睫,因而轻轻地颤了颤。
被蔚止言攥住的那只手反握住他的,加深了力道,十指紧扣在一起。
沈欺坐在窗前久久不动,蔚止言也没有要动的意思,挨近了他靠坐着,肩膀相互地依靠。
一晃眼,白日将尽。
傍晚到来了,再等上一会儿,后院集市便要开张了。
后院灯火逐渐地亮起,见着此景,蔚止言忽地想起来一样东西。
“疑是,”拿出一只纸袋,是燃香送给他们的谢礼,“你说这个,是能吃的吗?”
沈欺把他那袋也抽出来,把袋子里色彩缤纷的各色糖葫芦再次瞧上一遍:“吃便吃了。”
拿到的时候他们不就分辨过了,燃香给的这些东西没有害处,只是普通的吃食。
蔚止言就转到纸袋背面,那里做了个小口子,从里面翻出支竹签,再在一堆果子里挑了个青梅的,尝了一尝。
沈欺:“怎么样,能吃么。”
怎么说呢。
蔚止言:“能是能,但是呢……”
又挑了一个,递给沈欺:“疑是,你试一试就知道了。”
沈欺委实不大想试,蔚止言递到他嘴边了,半推半就地吃了下去。
……果然。
燃香这个制作糖葫芦的手艺,依然不是一般人能够忍受的。
放在客栈一楼桌上供人品尝的那些,听几个尝过的客人说,是可以酸倒牙的程度。燃香送给他们的这些,倒没有很酸。
不过呢,就像蔚止言只说到一半的那样。
能吃是能吃。
但是呢,是冰火两重天。
先是一口纯酸,再是一口纯甜,没有一点正常糖葫芦该有的酸甜交加。口味有多独特的人,才能做出这样的味道。
沈欺敬谢不敏,蔚止言竟然还迅速地接受了,沈欺就把他的那一份转送了过去。
蔚止言不见客气,笑纳了。
楼下。
胡杨树下灯火阑珊,集市进行了一阵,燃香还没有出现,角落里突然掀起骚动。
鹿精的果摊被掀翻了,狐狸儿满地打滚,一个妇人叉着腰站在一边,猖狂地辱骂着鹿精。
——和前一次同样的混乱,再度上演了。
这回他们没有再下楼,也没有去到老虎精的摊位。按理说来,前面没有了先来的人,狐狸儿不需要等待,也不会因为等得不耐烦而离开、盯上了鹿精的果摊才对。
然而——老虎精售卖的那一架子草编,让他们给买走了,此时此刻,还收在蔚止言的乾坤器里。
狐狸儿之所以跑到老虎精那里,就是冲着草编去的。结果草编莫名其妙地卖光了,老虎精摸着多出来的灵玉,想不起是卖给了谁,说也说不清楚。
狐狸儿大吵大闹,老虎精也是个不好惹的,二话不说把它轰走了。
害怕老虎,狐狸儿不得已作罢,换了几家小摊去逛。最后逛饿了,瞥到鹿精摊子上一篮一篮的山果,停了下来。
于是相同的骚乱重演了。
黑狐女欺压鹿精,狐狸儿掀翻了果摊,母子两个扬长而去,无人敢拦。
直到一个人影从高处跃下,挡在了它们去路中央。
燃香持剑吓退了黑狐母子,然后带领小妖怪们帮鹿精把果摊重新支起来。
鹿精送出背篓里完好的果子,燃香不要,大家决定切开来分着吃,安排了人手四散开去。
燃香就待在一边,等着大家回来。余光瞟见一只被遗漏的竹篮,掉在树下的空隙里,转过去,要把竹篮捡回来。
——因为他们的存在,轮回改变了。而他们带来的某些变化,又成为了新的一部分轮回。
沈欺心头一跳,霍地站起身来。
乘愿弓拉满了弦,弦上架起一支灵箭,对准了燃香身后——那只去而复返的黑狐即将出现的地方。
只是这次,这支箭没能射出去。
燃香的应对比前一次更快,巨大的黑狐还没能完全显形,少年人霎时间举起了剑——他早就料到黑狐女不会善罢甘休,看似背过身去没有防备,傍身的剑其实从未离手。
剑气凌然,震住了狐面。持剑的手腕一转,剑锋过处绽开金红火焰,一朵一朵点燃在黑狐的四肢,直蔓延到狐面上。
剑下的黑狐发出凄厉尖嚎,抵抗不到太久,妖身被一剑贯穿。
黑狐被这一套剑法打回原形,才知她小看了少年掌柜。为时已晚,只剩下最后一口气,裹好了她的小儿,化成一道黑烟逃走了。
将要逃出客栈,撞到了某种看不见的阻碍,无形之中阻止着她。
黑烟执意反抗,发力冲破了阻碍。
阻碍消失了。
成功逃出去的那刻,黑烟也随着消失的阻碍,一起归为了虚无。
集市上的小妖怪们看不到黑烟的去向,一拥而上围住了燃香。
“燃香,你没受伤吧?!”
“那个黑狐女,太歹毒了!居然偷袭你!啊啊啊吓死我了!”
“还好没让它偷袭成,燃香你的剑法太强了,是不是又从哪里学了几招!”
燃香耐心地回答过去:
“你们放心,我没受伤。”
“我猜到她可能还会回来,提防了的。刚才她一过来我就知道了,装作不知道的样子而已,没事的,你们不用害怕。”
夸奖他剑法高强的这一个,燃香听了不禁得意:“那当然了,我的剑法是还不错吧,这套剑法可是我在……”
戛然一滞。
……他要说什么来着?
对,他是要告诉大家,他的这套剑法是在哪里学的。
可是……
他的剑法……到底是在哪里学到的呢?
一阵强烈的恍惚之感,很快消失了。燃香甩了甩脑袋,撇嘴道:“喂喂,不说这个啦,你们又不练剑的,说这个也没意思吧!”
……那也是。
小妖怪们对剑法确实没有多大的兴趣,忘掉了这茬,叽叽喳喳的,说起其他的话题。
燃香被大家簇拥着,和它们商量,明天他的家人就要过来,他打算把后院集市暂停一天,改成一个晚宴,给他的家人们接风洗尘。
小妖们纷纷响应,有说有笑,讨论起晚宴的布置。
傍晚就这样过去,到日落的时间了。
落日云彩铺满了穹顶,赤红璀璨。
霞光盛放着,色彩越来越深,越来越浓郁。
一缕夕光透过胡杨树叶,照落在燃香前方。
没有来由地,燃香心悸了一下,追随着那道光照,往回一望。
客栈二楼,有间客房的窗户打开了。
本来是有个人站在窗前,目睹少年人用剑击退了黑狐,那个人收起弓箭,身影隐入了房间。
窗户里只飘出了一绺白发,像一道风,涂成了霜雪颜色,因而有了形状。
那道风没能吹拂到燃香身边,太胥图中,时空猝然地停滞。
一阵绝然的寂静——下一个白昼,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