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后悔。”
那只是为了延续巫族气运必须付出的代价。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他在做什么,也很清楚他的作为会给那片贫瘠的土地带来何种后果,但他并不在乎,或者说,大巫启不在乎。
大巫启机关算计,毫无犹豫地对一个新生的神明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行,不过是为了给苟延残喘的巫族挣得一线生机。
巫族已经消失在历史的长河,除了他和另外几条漏网之鱼的垂死挣扎,曾经的大地之主早已化为黄粱一梦,一去不返。反正也没什么好失去的,他们做起事来再无底线,更无顾忌……
大巫启从不怕身陨魂灭,但,刘臻怕。
刘臻完全不敢想同样的事情发生在他女儿身上……他受不了,完全承受不住,为人一世,他终于还有了割舍不掉的牵挂。
“一人做事一人当,我造的孽,由我自己来偿还。”
他说着,突然问向杨天佑:“话说回来,您同我岳母瑶姬在一起时,心里可曾有过一丝动摇?”
杨天佑对这个问题颇感意外,神色不经意地晦暗下来:“妖的心也不是石头做的,她为我生儿育女,哪能没有半分波澜。只不过在我心中,恢复妖族旧日荣光才是最重要的,其他种种,不过锦上添花。”
为了重拾洪荒妖族的荣光,他可以放弃一切,不仅是他的妻子儿女,还有他自己。
刘臻从便宜岳父眼中,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同样的自恋膨胀,同样的自我感动。
杨天佑见他沉默不语,还以为拿捏了不听话的女婿,得意地撇起嘴,乘胜追击:“别以为投靠昊天就能高枕无忧,他要真有本事,就不会叫瑶姬死遁,自个儿端在天庭当个不咸不淡的吉祥物了。”
刘臻闻言,轻笑一声。
杨天佑皱了皱眉,不悦道:“说到底,昊天不过是天道制成的傀儡,但凡有点本事的妖魔都能踹他窝子。你指望他为你与神农氏周旋?做梦!”
说到这儿,他忽然又和颜悦色起来:“真想永绝后患,还是得重回洪荒,那里才是你我主场。”
刘臻面无表情地听完他这一通废话,沉默得犹如木雕泥塑。
杨天佑试探地伸出手,拍拍他肩膀:“大权在握,才能生杀予夺,不然就是镜花水月,到头来只是一场空幻。”
刘臻依旧不吭一声,看不出喜怒。
“巫启,这是你当年‘教’我的道理,我铭记了足足八千年。”杨天佑说着,眼中淌出癫狂之色,冷漠地说,“你当年还说,孩子总会再有,而机会,抓不住,就再也不会有了。”
刘臻微眯双眸,抬头的瞬间,正好对上丈人野心勃勃的目光,不由得嗤笑一声:“这就是您抛妻弃子的理由?连眼前人都抓不住,还妄想染指其他?”
杨天佑一脸愠怒地瞪他,只觉难得的好心肠被当做驴肝肺喂了哮天犬:“你别以为我听不出你……冥顽不灵的蠢东西!你要作死我不拦着,想殉情我现在就送你去见三娘……”
“十万恶鬼打开魔界通道后您老控制得住吗?”刘臻平静地打断他,客观分析起他的计划,“且不说天魔一族会不会对妖族俯首称臣,就现在天柱开裂,天庭再有个三长两短,您想过位面坍塌的结果吗?我知道您不懂天道与时间轴的关系,咱退一万步讲,假使您计划成功,借天魔之手夺取天庭,然后呢?您手底下有会管理的妖吗?当初妖族天庭是如何被天道及圣人们算计的,您不会真不晓得吧?”
一连串客观的问话如同北海坚冰,浇熄了杨天佑满腔自信。
他脸上有些挂不住,嘴巴依旧强硬:“难道给昊天当狗……”
刘臻咳了声,打断杨天佑更难听的咒骂。
“来日方长。”他歪着头,似笑非笑,“这么多年都熬过来了,干嘛不再多等些时日。”
“什么意思?”杨天佑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像是想到什么,瞳孔骤缩,“你到底……”
“嘘。”刘臻竖起中指,压在唇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
与此同时,仙女湖下,封魔印易主,时空乱流。
真炁耗尽的刘湘犹如行在海上的孤舟,被罡风与魔气撞击得神志不清,昏迷不醒。
原来封印的魔物们争前恐后地从乱流中涌出,乍见刘湘,还以为是被献祭的仙女,张牙舞爪地扑了上来,打算享受被迫茹素后的第一口血肉……
刘湘被咬了几口,陡然睁开,表情嫌恶地捏碎身畔魔物的脑袋,发出一声急促且阴冷的诡笑。
她抬起被魔物啃食得血肉模糊的胳膊,轻轻说了声:“噬。”
一道银光倏地划破无尽黑暗,无法言说的巨大力量将所有魔物吞噬殆尽……
黑船上,李佑一阵晃荡,铁锈味儿的胃液滚上喉头。
他悚然起身,却被一双熊爪抱住了小腿。
“放开。”他低头瞪向小熊,“别逼我扇你。”
“扇我不就是扇你自己?”蓬蓬脸的大熊猫口吐人言,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里,隐约能看出几分不屑的颜色,“做了几年人族,真把自己当人啦?”
李佑不再动弹,垂眸死死盯住大熊猫的米奇朵朵:“命运在搞什么鬼?这和之前说的不一样!”
“祂的话向来真假掺半,认真你就输了。”
大熊猫摇头晃脑地哼唧了几声,忽地竖起两只耳朵,倾听腚下的鬼哭狼嚎。
“你听,是万魔恸哭!原来那群倒霉玩意儿才是真正的祭品!哈,自作聪明的蠢货,还想倒反天罡,真当欲望是吃素哒!”
李佑嘴唇勾起一抹浅笑:“祂回来,这天,就要变了。”
熊猫“嗯”了声,快乐地咬住熊掌摇摆起来:“是呀,终于要变天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