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佑他哥李潆,是“北狩”老皇帝的第三个儿子,废后周氏所出。
他出生时,周氏还是中宫皇后,未被奸人陷害,周氏娘家兄长也在外领兵,战功赫赫。
身为中宫嫡长子,李潆自幼炙手可热,东宫之位几乎板上钉钉。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
老皇帝骨头软,耳根子更软,他宠信奸佞,意气用事,前脚微操害死了将军,后脚就以莫须有的罪名将周家抄家流放,周皇后死谏不成,被打入冷宫,若非腹中怀有二胎,只怕已追寻兄长泉下相会了。
年幼的李潆哭过、求过,换来的却是不分青红皂白的训斥与禁足,那时的他终于意识到,他救不了任何人,包括他自己。
被迫长大的李潆变得沉默寡言。
他咬着牙,学会伏低做小,学会铁石心肠,学会隐藏自己……他耐心的蛰伏,只为等一个替外祖家昭雪冤情的机会。
七个月后,老皇帝的第七个儿子,李佑出生了。
废后难产而死,老皇帝是个禽兽不如的东西,要拿刚出生的小儿心头血,给他爱妃治疗积年的心绞痛。
李潆眼见同母弟弟命在旦夕,顾不得太后阻拦,准备拼死一搏。
而在千钧一发之际,老天师班师回朝,救下可怜的七皇子,并以为社稷祈福之名将其带上天台山玉霄峰清修。
这一走,就是二十年。
兄弟再相见时,正赶上老皇帝“北狩”之日。
那一天,皇城被破,血流成河,皇室宗亲被草原蛮人当做“肥羊”,烧杀劫掠。李潆不甘束手就擒,奈何双拳难敌四脚,很快便被蛮人们按在地上摩擦。
鲜血顺着青石板流下,撕心裂肺的尖叫、歇斯底里的求饶在他耳边交杂——他很快辨别出哭喊声来自年仅十三岁的十一妹,而那卑微求饶的则是他那位和他亲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二皇兄。
都是软骨头的废物!
李潆挣扎着,奋力抓向不远处的钢刀。
既然活不成,那就体面的死。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为什么不多带几个垫背的下去呢?!
“头儿,下手轻点,他可是咱们大巫点名要的周家余孽!”
“用你说!”
此刻,杀到精疲力竭的李潆已是强弩之末,用尽最后力气将刀尖对向自己的脖颈。
他闭上眼,狠狠扑了下去……
预料中的死亡没有到来,反而是后背一阵钻心的疼痛,随即就感觉身体被一只大手提了起来。
他勉强睁开被血糊住的双眼,就见眼前蛮人瞳孔忽地缩小,变得跟条蛇似的,对他露出一个古怪的诡笑,随后撒开铁钳似的大掌,怪笑着斩杀起身后满脸懵圈的同伴……
李潆静静地趴在地上,渐渐听不到外界嘈杂的声响。
他知道,自己就要死了。
只可惜,母亲的仇还没报,周家的冤还未伸……
“醒醒,别睡!”
一只微凉的手撬开他的嘴,灌下苦涩的药汁。
“哥,你睁眼看看,我是李佑,我回来了。”
清脆的声音听上去仿若天籁。
火光血污间,李潆重新睁开了眼。
恍惚中,他看到一束明亮的光照进黑暗的炼狱。
“你是小七……”
“是我。”李佑回手刺死最后一个蛮人,向他伸出手,“哥,我来带你离开。”
“好。”李潆抓住弟弟递过来的手,捡起掉落在地上有些卷刃的刀,“咱们一起杀出去……”
***
“想什么呢?”
李佑掀开朱玉门帘走进书房。
“嚯,十年不见,都长白头发啦。”
李潆端起手边茶杯,没心没肺地笑道:“你再晚回来几年,没准我坟头草都长出来了。”
听到这话,李佑不高兴地耷拉下脸子,啐了一口:“胡说什么呢。”
李潆淡淡一笑:“我是人,是人都会死。”
李佑啧啧两声,小声嘟囔:“那时候要你和我上山你不干……”
李潆斜了他一眼,叹息道:“我有我的责任。你能任性撂挑子,我不行。”
周家的血海深仇总要有人去报,否则他日魂归黄泉,没脸去见含恨而死的母亲,更没有脸面对周氏一族无辜被害的忠良。
李潆的话把李佑干沉默了。
实话实说,他对此世的生身之母毫无印象,唯一的念想就是将她的亲生儿子扶上九五尊位,了却这段算计来的母子缘分。
李潆见李佑沉默不语,起身为他倒了杯清茶。
“我不是怪你。”他低声说,“我只是……有些意难平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