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刘湘说出她代替刘沉香的时候，杨戬突然仰起头，看向乌漆嘛黑的苍穹，某些陈年往事不受控制地自尘封的记忆里呼啸而出，仿若此刻飘落的霜雪，遮蔽了他原本明亮的眼睛。

刘湘被冷风一灌，又开始抑制不住地咳嗽起来，她赶紧紧了紧被雪花拂过的衣领，蹲地上撕心裂肺的干哕。

杨戬被她的咳声震醒，惶然惊觉外甥女的身体状况比之前预估的更差了：“你怎么咳得这么厉害？没去吴夲那儿看看？”

刘湘垂着头摆摆手，气若游丝地说：“不碍事，风吹着就……”

话音未落，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这一回，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杨戬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她后背。

刘湘憋得脸色发青，终于咳出一口凝结的血块，窝在地上缓了一会儿，左手掏进右手的袖子，捏出个鸡蛋大小的晶球，往头顶一抛，说了声“开”。

说时迟那时快，晶球在她头顶飞速旋转，待落下来时，已变作个四四方方的庭院，将两人收拢其中。

透明的结界隔绝了外界的风雪，刘湘捯着气儿，拽着她二舅袖口，奔向温暖如春的玻璃花房。

花房面积不算大，也就六十来平米，一半被开辟出来，当做歇脚用的茶室。

杨戬瞥见桌上随意摆放的金玉算盘，笑问道：“挺好的屋子，怎么放这么个东西，不嫌煞风景么？”

刘湘缓了一会儿，施法烘热茶壶里的无根之水，咕咚咚灌了两口，沙哑着嗓子道：“习惯了。不枕着算盘珠子，睡不了安稳觉。”

说着，她抱起软垫，放到葡萄藤下的秋千椅上：“四重天全指着我养家糊口，总不能叫手底下干活还倒贴。”

杨戬抬手虚点她一下：“说话别这么夹枪带棒，跟谁欠你似的。”

刘湘摇晃着秋千，一脸疲惫地说：“可不就是欠我的。自打我接手四重天，一笔进账没见着，还得开私库倒贴给下面神吏发饷银，幸亏现今四重天人口少，还能勉强维持……我就纳闷了，这天庭欠饷，是单我四重天一处，还是大家都这样？”

“生死关头，你只在乎工钱这点小事吗？”杨戬不悦道，“天庭如今已是摇摇欲坠了……”

刘湘强撑双眸，不赞同地反驳：“您这话我不敢苟同，别说是摇摇欲坠，就是已经倒了，该发的饷银也得发！底线问题，不容置喙。”

杨戬：“……”

“家里亏着你了？”他问，“揪着这点小事儿不放。”

“这可不是小事。”刘湘正色道，“灵石丹药，在您这些大人物眼里确实不算什么，可那些天兵天将、神吏仙侍却不同，祂们得靠这些东西维持生计……人家辛辛苦苦修炼，九死一生成仙，难道就是为了上天给诸位当牛做马、永世为奴的吗？”

杨戬愣住了，这样的话，他是第二次听到，而第一次，是出自他三妹，也是刘湘母亲之口。

“二舅，有些事，不说不代表不存在。”刘湘继续说，“妖族天庭是如何覆灭的，旁人不清楚，您还不清楚么。”

杨戬后背一僵，随即叹了口气：“清楚又如何，后人只哀之却不鉴之……如今做什么都晚了，积重难返，重蹈覆辙几乎是必然……”

刘湘讥讽一笑：“所以说，大人物对事态发展心里门清，只是面上装糊涂，就等个接盘的傻子心甘情愿入局，作为祂们献给天道的祭品。”

杨戬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劝她：“你也可以装傻，和祂们一样……要知道，再制造个刘沉香并非难事。”

刘湘想也不想，直接拒绝：“我要敢那么做，我妈回来得抽死我。”

闻听此言，杨戬眼前发黑，感觉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他终究还是不能阻止事态的发展，只能眼睁睁瞧着命运将他外甥女推向那条既定的不归路。

“二舅。”刘湘恹恹地说，“您不用担心我，我不是没底牌的刘沉香，就算赢不了，也绝对不会输。”

杨戬猝然抬眸，就见刘湘眼里闪烁着一抹优势在我的气定神闲。

他想，对呀，她又不是毫无根基的刘沉香，她那亲爹可不是省油的灯……

说起来，无论哪个位面的杨戬，都不喜欢拐走自家妹子的臭男人，但与这边的杨戬厌恶刘彦昌是个没担当的废物不同，清源妙道真君对刘臻始终保持着十足的警惕——大巫启奸诈狡猾、诡计多端，爱挑事善作妖，没有半分道德，喜欢在他人的痛苦里寻找乐趣……但他的实力也是真的不容小觑，不然出了名的洪荒搅屎棍也不能平安活到被天庭诏安那天。他若是疯起来，三界都要跟着抖三抖，阿修罗族就是活生生的例子……想到那些年妹夫经手的“丰功伟业”，杨戬死了的心又重新活泛起来。

“说到刘沉香。”他沉吟片刻，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他并非第一个仙凡之子，却是最接近天道祭品的仙凡之子。”

“有什么问题吗？”刘湘不解地问。

杨戬蹙起眉，出神地盯着桌上的白鹤香炉，袅袅白雾从鹤嘴里探出，螺旋着飘向玻璃房顶。

刘湘病恹恹地阖上眼，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短暂地抽了一下，脸色更加难看：“我听闻司法天神找到刘沉香前，他的天资并非十分出众……”

“何止不出众，简直蠢到没边。”杨戬能看到这边杨戬的记忆，对他放海培养出来的便宜外甥没有半点好感，“唯一的优点是听话，不过脑子的那种听话。”

“听话，好支配，只这一点，就比其他有野心、不愿当傀儡的反骨仔强多了。”刘湘说到这儿，倏地睁开眼，“您说，这边的三圣母，真是因为不甘寂寞才思凡生子的吗？”

杨戬心跳得很快，面上依旧不动声色：“你想到了什么？”

刘湘舔了舔干涩的嘴角，缓缓吐出四个字：“天音公主。”

杨戬瞳孔猛地一缩：“天音？莫非是她那重孙子……湘儿，那孩子可还活着？”

刘湘点点头：“活着，活得挺好，以后估计会更好。”

她顿了顿，好奇地问：“您怎么知道她有个重孙子，莫非天音公主没被劈死？”

“死了。”杨戬眉头皱得更紧，“当时就魂飞魄散，最后那点残魂被黑洞里冒出的獬王吞噬，而后公之于众。”

刘湘嘴角一提，略带恶趣味地问：“瑶池金母气疯了吧？”

杨戬深吸一口气：“气得直接裂开了……你别笑，是真的裂开了。”

刘湘笑容凝滞，“啊”了一声。

杨戬低沉且快速地说：“天谴炸出来的黑洞连接着不同位面，只有欲界之主才能通过风时隧道，封印位面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