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湘清醒时,现世才过去七个时辰。她浑身疼得要命,眯着眼盯着雕花吊顶发了半天的呆,好不容易哼哼唧唧地翻过身,慢慢起身,就见李佑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掀帘进来。
“你醒啦。”李佑走到窗前,摸了摸她的头,“退烧了。”
“我睡了多久?”刘湘扯着嘶哑的嗓子问。
“不到七个时辰。”李佑扶起她,喂下药汁。
“路云丹……和另一位姑娘还好吗?”刘湘不放心地问。
“那姑娘没什么事儿,我叫璟明将她安顿到西边的小院,那里环境清幽,适合修养。”李佑说着,送了块蜜糖到她嘴边,“路云丹伤得比较严重,需要多养些时日才能恢复如初。”
“你去趟四重天。”刘湘靠在枕头上,说一句喘一会儿,“库房里还有一株天灵草……”
“你喝的这碗药就是天灵草熬的。”李佑轻柔地打断她,“璟明种了一亩半,从前收的也还没吃完。”
“真的?”刘湘蹭地起身,不顾眩晕地抓住他的手,急切地问,“有多少库存?”
“要多少有多少。”李佑变出个靠背放到枕头前,“璟明还种了好些紫玉灵芝,放大棚里都没人吃。”
“璟明可真是个大宝贝。”刘湘笑得直咳嗽,“都快赶上神农氏了。”
“她也就这点本事还能看看。”说话间,李佑往药碗里兑了些温水,再次端到她唇边,“路云丹后背那骨头,我瞧着不像凡间之物。”
刘湘就着他手将碗里的温水喝干,长出一口气:“当然不是凡间之物。”
她顿了顿,一脸苦相地冲他招招手。李佑立刻把耳朵贴过去,听她讲在小世界里发现的天庭隐秘。
“也就是说,那个世界的本质其实是夺天时、窃地利,掠夺一切可以掠夺的气运……”李佑深吸一口气,深感震撼,“还是神仙们会玩儿!”
“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刘湘这会儿药劲儿上来,有了些力气,歪过身冷笑,“夺取下界气运的同时,还能把见不得光的私孩子们弄上岸,简直皆大欢喜。”
“祂们是欢喜了,苦的却是亿万蝼蚁。”李佑眸光微戾,脸上却笑嘻嘻地说,“然而蝼蚁的命,又算得了什么。”
“蝼蚁若能汇聚成一股力量,照样能够撼动天地。”刘湘古怪地笑了一声,“祂们对此心知肚明,所以才不择手段的挑动群众斗群众,将被压迫的阶级划分为不同种族,用谎言拖延觉醒,以利益分化团结,这种手段,万千年来屡试不爽……”
说到这儿,她似是想到什么,掌心抵住眉间,将一枚金灿灿的树种从灵台上取出。
“这是那活祭村子地底供奉的祭品,叫我给顺手牵羊了。”她将树种放到李佑掌心,“你瞧瞧,认识吗?”
“金色树种……莫非是天人的不死神树?”李佑手指微颤,眼睛偷偷瞟向刘湘,“可不死神树……不是早就被天道灭绝了吗?”
刘湘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看。
李佑被她盯得心里直打鼓,不知她是觉醒了部分欲望的记忆还是在诈他,于是先以沉默应对。
见他没反应,刘湘无声地叹了口气,移开眼,轻轻道:“那是天庭故意放出去的消息。祂们想让人知道的,都会摆在明面上,生怕该知道的不知道,而不想让人知道的,你看这黄金树种就知道了。”
李佑耐心听完她拗嘴的绕口令,皱起眉头:“像黄金树种这样……”
刘湘眉梢一挑,截断道:“五方五老的私库里多得是。”
闻听此言,李佑眉宇间染上一抹愁容,搜肠刮肚半天,只吭叽出个:“那咱们麻烦可大了。”
刘湘讥讽地勾了勾嘴角:“这还不算麻烦,真正麻烦的是……你相信世上有莫名重合的巧合吗?”
李佑想也不想,斩钉截铁地摇头:“我不信。”
“我也不信。”她沉下脸,“可偏偏有人拿咱们当傻子耍。”
她眼神冷厉,嘴角擒着一抹耐人寻味的嘲讽:“一开始,我就想多攒功德救我妈,即便被祂们当枪使,也捏着鼻子认了。可我越是退让,祂们就越是得寸进尺……既如此,我便遂了祂们的愿,将这池脏水搅得再浑些。”
她说罢,管李佑要来纸笔,在上面勾勒出“命运”二字。
几乎同时,万里之遥的龙牙河谷刮起一道飓风,正在复活羸弱狸花猫的命运仿佛感知了什么,猝然回眸间,挑起一抹志得意满的诡笑。
九重天上,刘臻倏地捂住心口,低喃一声:“命运!”
常仪觑了他一眼,眉头紧锁,看向上首御座的“老天爷”。
昊天此刻犹如一尊泥相,不言不语,只将两卷一模一样的天书丢给二人。
刘臻抬手接过,快速浏览,发现其中几页上的重要文字皆被琉璃白的颜色涂抹得干干净净,再往后翻,驴唇不对马嘴的补录痕迹比比皆是……
常仪一目十行地看完命运所说的“妥善安排”,气得头晕目眩,眼珠子发红。
“谁都有病急乱投医的时候。”刘臻侧头瞅了瞅她,端起长辈架子劝道,“不如想想如何应对……”
话音未落,常仪当即吊起白眼,像个点燃的炮仗,发出一连串爆响:“应对?拿什么应对?净世白莲就是在凌霄宝宝殿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儿另立天庭,谁又能动祂?谁又敢动祂!至于另一位,没见圣人们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么!”
说到这儿,她泄了口气,调转炮口怼向昊天:“人家都骑脸输出了,您老还稳坐钓鱼台呢,就不怕鱼没钓上来,反溅得一身腥?”
眼见她逮谁咬谁发大疯,昊天也只是好脾气地笑笑,既不解释,也不计较她情绪失控下的大呼小叫,反倒是一旁的刘臻实在瞧不过眼,不满地阴阳了几句。
常仪正愁没地方发泄,见刘臻搭了茬儿,立即抬起手,重新聚起一轮太阴之力。
“太阴。”昊天赶在闹剧发生前开口,直接言出法随,“退下。”
常仪身不由己地后退一步,汇聚于掌心的皎皎弯月也在瞬息间消散成空。
刘臻面露得色,还想继续拱火,被昊天一个眼色钉在原地。
“你亲自去趟龙牙河谷。”昊天指示,“若是遇见命运,自可拿出你的看家本事来。”
刘臻神色一凛,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待他走远,昊天手指轻弹,解开了常仪身上的禁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