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漉漉的姜城北转过身,额际上的水从太阳穴向下滚落,啪嗒一声,抢先坠到满是灰尘的地上。回身之后,他的目光便一直粘合在庙里的四支血红色蜡烛上,它们燃烧着,火簇还不小,整齐地被摆放在破旧的功德箱上,微风将火苗吹得东倒西歪,忽明忽暗的。
绕过功德箱的时候,姜城北瞧见那上方搁了枚火柴盒,还有一根使用过废弃的火柴。蜡烛是被先到达的他们点燃的,合着此刻无声的沉默氛围,似有祭|奠般的压抑感。
黑夜里的北方村落,是他们找到的实像。
计境已经提前将破解的猜想告知许睿渊,推论合情合理,许睿渊在无任何疑虑的情况下,不假思索地点了头,并且勾画好如何安排人手。
此时尚且存活的六人聚齐,围成了一个圈,坐在一堆不知是谁捡来取暖的木材前,静候着天明。明明一夜折腾,明明倦意已生,却谁也不敢阖眼,生怕再出什么幺蛾子。
静谧的夜里,没人说话,惟有的响声,是童乐杰闲不下的手里,那枚啪嗒啪嗒作响,却再也用不了的打火机发出的。
顾雨彤直勾勾地盯着对侧拧掉衣服上的水分,正打算检查受伤部位的姜城北。她心有愧疚地默默站起,拿过桌上的一根蜡烛,踱到他旁边,半蹲着,协助姜城北检查。外表没有淤青或红肿,想来是受了内伤,休息下就能缓和。
姜城北道了谢,整了整衣服。
顾雨彤没着急回原位,而是把蜡烛稳妥地放到前边的地上,紧贴着姜城北坐了下来。她双手环抱住膝盖,有点儿恍惚地悄声说:“谢谢,还有……对不起。”
谢谢二字,姜城北接受,至于对不起,他不理解其由来。
“刚才……挡住我的怪物,是叶寻吧。”
实际上不仅仅是叶寻,但姜城北没能说得出口,毕竟单叶寻一人就已足够骇人。姜城北佯装心不在焉,敷衍地“嗯”了一声。
得到肯定答案的顾雨彤眼神越发晦暗。她眸子闪着,充满着悔恨和难过:“我实在太没用了,好几次了,如果不是你们救我,可能……”
顾雨彤没把话说完,扛不住反复翻腾于心底的自责,红了眼眶。她将下巴抵靠在手腕上,一串含糊在口的话刚想继续说下去,却在发出了一个单音节后,被给出回应的姜城北打断了。
许是男女之别,姜城北并没把这些事看得太重,他轻声说:“没必要,救你也是为了我自己。术业有专攻,每个人都有拿手和不拿手的事,某些方面你比我懂,恐怕之后还得靠你才能解决。”
虽然姜城北的话说得直白,不带过多的情感,但临近溃堤的顾雨彤在抉择的岸边,更愿意擅自将他的话当作一场安慰。她心甘情愿地把剩余的负能量咽了回去,极轻地点了点头说:“我会努力的。”
“伤口怎么样?”姜城北问。
解开心结的顾雨彤换了个坐姿,恰好能看到脚上的伤口。她的手从伤口上拂过,说:“还行,能走,没裂开。”
姜城北再次“嗯”了一声,哈了口气,揉搓了几下冻僵的手。
小疯子细腻的动作,全数被纳入到计境的眼底。他弯起眉眼,淡而深长地一笑,转而看向门外。
年纪最小的郭惠颖未经社会毒打,不擅长熬夜,实在没熬住乏意,眼皮打架了老半天后还是闭了起来。等被童乐杰聒噪的喧声吵醒,才发现,天已经产生了蒙蒙亮意。
一直以来害怕拖后腿而竭力伪装成大人模样的郭惠颖,终于绷不住地欣喜咧嘴一笑。
暂未被热烈太阳挣破的天际阴蒙蒙的,倒似有几分要下雨的预兆。一众大人们围在破旧的木门前一动不动,似乎是发现了什么。
村落屋子里升起袅袅烟雾,依稀能听见远处村民早晨相互问候的声音。前几日,他们必须熬到七点以后,太阳出来才能见到村民,如今这个时间点,不仅表明他们找对了出路,甚至验证了姜城北所困惑的事。
海上消失的村落和一直存在的村落。
他们并非来回被传送,而是从一开始就被安放在一个虚幻的村落里,白日所有光景,能触碰得到的、或是仅能被看得见却闻不见的东西,都是系统复刻或是创造出来的,类似海市蜃楼,一道罩在实物之上的海市。
那夜,童乐杰看不见他和顾雨彤,或许不过就是游戏层层叠加的复刻,所造出来的假象。而那些匪夷所思的石墩,之所以会出现虚化,只因它本身是作为解决一切问题的关键,复刻的村落无法将其完全进行复刻再造,因而会在某些时刻点上出现短暂的消失。
归结下来,实际上阿喜见到的他们是虚像,他们见到的阿喜亦是虚像。打从他们进入这个世界,就与村民们不在同一空间里。他们在阴面,村民们在阳面,阴阳共存,仍为八卦。巫祝所言的词句,既包含了阴阳信息,也是为了让他们找到回阳面的路。
一切的虚假令姜城北禁不住忆起刚到这里的那晚,计境对他说过的那句话:或许眼见不一定为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