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的途中,经过一整个白天的“教育熏陶”,逐渐稳定下情绪的戴起烨终于开始关注起被剖析到剩余一半的谜题。他探身,向接送他们的小哥询问了车子的最终目的地,在得到“百乐门”三个字的回答后,他冷静分析了一会儿,继而再次深入探听大饭店的其他信息。
小哥咯咯笑说:“百乐门啊,前几天,刚开业的,大饭店,挺贵的,也就,只有,李先生,能负担,得起。听说,里头有,一名,特别,漂亮的,金嗓子,唱歌,老厉害了。”
“前几天?”戴起烨拧紧眉头。
身侧的林相宜立马恍然,以口型告知:“1933年。”
戴起烨想了想,身子往后一靠,回到车座椅背。他往林相宜那侧凑近了几分,低声耳语道:“有没有什么东西或者是事情,发生在1933年后,或者在那之后产生的?”
给问题得答案与给答案找问题,难度系数怎可等同。林相宜撑着脑袋,一时真还想不起有哪些,不过很快,转动的脑子还是让她联想到李元均今日开设宴会的理由,顿时亮了眼:“展厅!”
“您知道李先生这次具体要展出多少张照片到画廊里吗?”她向前探身,故意将“画廊”二字着重强调。
身为职员,理应对老板安排了如指掌,可小哥却如同听到令人费解的生僻词一般,无比迷茫,不仅回答不上,甚而反问他们:“什么是画廊?”
林相宜不觉意外的淡淡一笑说:“没什么,我说错了。”
热闹的宴会上,八人特意寻了个相对不显眼的座位落座,众人身子均转向正中的舞台,乍一眼看上去,符合专注欣赏台上舞女曼妙舞姿的看客。
“所以接下来打算怎么做,有人有想法吗?是再去画廊看看有哪些照片,还是直接冒险去摄影馆里拿册子?”张奇邃问。
“其实我有件事,关于画廊的,得先跟你们说说。”林相宜拦截了话题。
林相宜一边透露刚获得的消息,一边在阐述信息的同时,顺道补充了自己的看法。根据刚刚得到的信息,她大胆猜测前几日进不去展厅的原因:“恐怕不是施加在上头的锁扣无比牢固,而是由于转轴停留的日期并不符合画廊出现的时期。”
“画廊是九一年才开始从北京起步的,入驻上海的时间肯定要比九一年更晚。今天百乐门刚开业几天,证明时间确实转入了民国,小哥不知道画廊为何物,就说明它不符合时代,因而不能被识别出来。昨天我们确实见到了可能是画廊的建筑,但建筑外观说明不了什么,它可以跨越百年千年都不变化。焕玉见到的玉雕木雕也是一样,很久以前其实就有皇宫贵族偶尔弄些工艺品来把玩,所以只要我们没看到内里,就没有办法证明画廊存在在昨天。”她叹了口气,“虽然现在得出这个结果,好像有点晚了,你们就当……加深城北三日不同时期结论的可靠性吧。”
“不,不晚,还得谢谢你提醒我……”姜城北轻轻地说,“我怎么能忘了,一旦时期不对,事物就不会存在,所以我们无论去几次画廊,只要时期对应不上,都是白用功,照旧打不开那扇门。”
九天,实际能对应得上的日子,却有且只有三天。李元均曾告知,他的展览共分两次举行,其中缘由,想来正是因为这道强制性的更替。
之前由于懵懂试探,他们错失进入展厅的绝佳时机,若想通过展厅陈列的照片来探寻谜题答案,扣除最后一日,他们仅剩明天一次机会。然而,对于明日能否一步到位,还是将其演变成一场压线抵达的冒险,当下谁也说不准。
眼下虽然前去照相馆偷盗极具风险,但相比无法拿捏得稳的未知数,怎么看,都更应选择前者。
剩余不多的时间,将一直犹豫不前的姜城北直接推到悬崖边上。回想起那些不属于运转年代而消失或者变化的物品和事物,那本无论年代如何转换都依然存在的相册,无疑疑点重重。
姜城北转过头,回答了张奇邃刚提出的问题:“去李元均的摄影馆拿画册。”
一旁的陈肖继忙附和:“那我跟你去。”
姜城北尚未作答,反倒被徐絮接过话音:“我去吧,别同时离开两名男性,目标太大。一男一女,比例上协调一些,也不会太明显。而且我还有借口,如果等会李元均过来应酬,提起我的话,可以跟他说我身体不舒服,先行一步就行,毕竟经历过第一天,他应该不会起疑。”
姜城北犹豫着,与徐絮对视了良久,最后缓缓地说:“很危险。”
并非歧视、并非劝退,更多是对未卜的未来所会造成的伤害的善意提醒,但徐絮一时未能听出内里含义,自尊心要强地强调:“我可以的。”
面对徐絮的坚持,姜城北拒绝不了。他停顿了几秒,正想点头答应,没料到,接下来参和进来的,是近几日不断阻挠他的计境。计境抓住姜城北的手肘,像萨达纳帕拉斯里阻止他下水一般,再一次当着所有人的面,直白地沉下嗓音道:“你不能去。”
难得一直有眼力见的陈肖,这次竟没眼力见地问:“怎么了?城北你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知晓计境阻拦的缘由,却无法与其他人坦白,姜城北只能撇过头去嘟囔:“我没发生什么事,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发生什么事了。”
徐絮笑而不答地望着闹别扭的两人。
陈肖摸不着头脑,转而问帮姜城北提出“拒绝请求”的计境。结果计境一改往日的温和,严肃地板着一张脸,不给理由,不给说法,仅仅一口咬定,不准姜城北前去。
见计境如此强势,陈肖本想向姜城北提议,自己愿意主动前往,可一段话,刚刚吐出一个“我”字,便被黑着脸的姜城北抢先一步。
姜城北腾地从凳子上起身,一把扣住计境的手腕,将他暂时带离群体,去偏僻的角落里“谈谈心”。
陈肖眨眨眼,将一番“豪言壮志”默默又吞了回去。
放以往,“社恐达人”陈肖绝不会愿意跨入一个多人的圈子,无论是主动或者被动。与姜城北高傲的独来独往不同,他是畏缩的,害怕交流,抗拒社交。挺身而出的男子汉气概什么的,万分不可能出现在他身上。某种层面上看,蒋胥泳和姜城北两种巨大超越他认知的性格,他好生羡慕。
或许真的出于迫不得已,又或许是他由衷想做出些改变,经历了那么多次受人帮助,就算是属于他单方面愿意结交和交心的朋友,能为他们两肋插刀,对他而言,已相当荣幸。不过此刻看来,体格瘦弱的他,好像在插刀方面……总是有意无意地被忽视了。
与此同时,领着计境到无人小角落的姜城北,脸上挂着不太好看的表情,他低着气压,不言不语地站在计境面前足足有一分钟的时间。
俩人处在大眼瞪小眼的状态下许久,最终仍旧是心软的计境先松口:“我知道,你是不相信其他人,但如果是我,我去,你信吗?”
计境妥协而柔软的话语,轻飘飘地钻进了姜城北的耳内,他怔了两三秒,恍惚地低下了头。意志被逐步击溃的他,动摇了,摇得猛烈,摇得收不住冲动。而后他也不知自己从哪儿汲取到强大的勇气,猛地抬起头来,勇敢地伸出右手,一把拉住捆绑在计境脖子上的领带,毫无犹豫地朝自己的方向送。
唇瓣在交织的吞吐鼻息里,紧紧贴合。令人沉醉的温热触感,时刻冲撞着仅剩不多的理智。姜城北尽力克制住火热的欲|望,强迫自己必须离开散发着“危险”气息的地方。只不过他一时玩心四起,离开前,忍不住挑衅地伸了下舌头,勾了勾计境不太明显的唇珠。
“我肯定会回来。”刚将前面一句话说完,姜城北继而又利用使人波动的尾缀,来修饰表面看似只为表达不满和抗议的话。
“回来给你答复。”
虽然姜城北的话说得十分简单,没过多繁复的词汇,不难理解,但突破往日的行为举止,着实让计境引以为傲的灵活脑子,“轰”地一下,炸裂开来。唇瓣上的真实触感,依然停留在最后那抹挑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