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半小时左右的车程,姜城北回到他那只住大爷大妈的小区怀抱。下车前,虽然计境再三强调并不赶时间,但因个人习惯,姜城北还是一路匆匆。
从军营回归苏州的生活,姜城北一直过得零零落落,鸡零狗碎,家中需要且能够整理的事物,少之可怜,更别说常年不更新的衣物,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件,里头甚至夹杂几件洗到松垮变长,袖子快遮到指尖的毛衣,撇开实在带不出门的,剩余收拾起来,眨眼工夫。
衣服叠到最后一件,姜城北突然记起衣柜里唯一一件被挂起的衣物,想了想,取出,并特意用另一干净的透明袋装好,平整地压进背包内。
背包拉链拉到三分二处,姜城北又突然想起床头柜上剩余几日的药丸,稍作停顿,遂又转回房内去取。不得不承认,计境配的药物,在治疗他的失眠上,很奏效。
整晚奋斗在工作岗位上的计境坐等在开了暖气的车内,暖和的环境更容易致使人昏睡,一时间,意志称得上坚定的他也抵抗不住诱惑,难得打起小盹来。进入游戏的几日耽搁,在职场工作上也好,其他突如其来的麻烦事也罢,叠叠加加,积压出一堆亟待他解决的问题。
从楼上一路狂奔下楼的姜城北喘着粗气,隔着微透的玻璃,凝着驾驶座上小憩的人,竟不由自主地挽起嘴角。
时间应该还早。
姜城北心想着,抽出一直插在口袋里保暖的左手,更换了提包袋的位置,先朝冻凉的右手呵了一口热气,单手搓了搓,然后慢腾腾地拎着包袋往回走去。在向入门口处的保安亭大哥那讨要了一支烟后,姜城北边抽着烟,边踱步回到停车场,选择和昨晚在冷风里等候他的计境一样,背靠车窗,继续完成没完成的吞云吐雾。
估摸五分钟,计境醒了,睁眼的第一时间便朝副驾座的位置瞧了一眼。见到挡在车窗前那黑不溜秋的身影,他笑了,伸手按压下降下副驾座车窗的按钮。
姜城北感觉到身后抵靠的玻璃正逐渐往下移动,于是上前挪动了小半步,转过身去,不等计境探头过问,就先熟稔地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醒了?”
“嗯,回来多久了?”计境问。
“刚到。”姜城北微侧身,把装衣物的背包随意地扔到后车座上去,然后拉过束缚的安全带系上。
身上的凉气依靠自然的挥发,很快就传递到计境这一侧来。一秒看破姜城北的谎言,计境虽心有所动,面上却依然是不露声色,继而像是随口提议地说:“肚子饿了,吃饭去?”
信息化时代,拿回手机意味着金钱的回归,拥有了可自我支配的渠道与权利。老话说得好,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基于昨晚的一饭之恩,以及对接下来深度叨扰的愧疚,姜城北主动提出,愿意承担中午一顿饱腹餐饮的经济责任。
不用推测也知道姜城北是对之前种种的过意不去,计境不推脱,点头应允,并沿回去的道路上无比随意地找了间方便停车的饭馆。
平日里,姜城北素来保持一贯的做事风格——什么人做什么事,活成什么样。对于自己的生活水平处在何种范围内,能够承受多重的负担,他十分清楚。此次作为回礼,既然开了口,便是有所估想。他认真考虑过,倘若计境挑中一间价格较高的餐厅,大不了先向罗通借上几千块钱来周转,等结束一切不稳定因素,正式回归,再好好努力一把,将钱分期还给罗通。
眼下计境的选择虽然出乎姜城北的意料,但也仅仅觉得奇怪,对他而言,并不存在自卑羞愧,甚至各方面不才的他最大优点就是直接,从不拐弯抹角。找了个偏僻位子坐下,姜城北直言不讳地问计境,挑中这间餐厅,是不是为了帮他省钱?
计境言辞真诚地回道:“我对吃的没什么要求,能吃饱就行。怎么?在你眼里,我天天海参鲍鱼吗?”
“没有,只是觉得好不容易回来,有条件了,你应该会想吃好一点。”姜城北如实回答。
“还好,没什么想法,更何况,一旦习惯了某些事或者是东西,一时要改变,其实很难。”计境想起一些过往,心有感触地慢悠悠说,“几年前因工作变动,去的城市地理环境有限,吃了整整一年的咸菜和窝窝头。后来回来,轻而易举就能吃上的山珍海味,却当真感觉不如那时候便利店里随手能买到的榨菜来得有味。”
难得计境愿意吐露过往。
姜城北顿时想起自己确实见识过计境的“好养活”。虚拟的海边村落里,一碗稀粥就红薯,他确实吃得比谁都欢。
如今一番话,无论是情感还是故事,倒让姜城北想起刚从边防区回到苏州的那日。
几年内只通过电话联络他的罗通兴高采烈地为他接风洗尘,特意筹备一长桌的“满汉全席”,虽说当晚姜城北没扫兴,敞开肚皮大吃特吃了一顿,只不过,很明显,他只是慷慨地让珍馐们到他肠胃里过路了一遭,尤记得当晚他承受不住地趴倒在卫生间里,将它们赠与卫生间的马桶。
一种志同道合的理解。
姜城北淡淡地附和:“你喜欢的,应该只是调味料的味。”
吃饱喝足上高速前,姜城北向计境提出一个小小的要求,希望调转个方向,送他前往罗通所住的高档小区去取件物品。那物品,正是罗通短信里提到的——嫂子赵晨露送他的美食特产。
赵晨露的原生家庭优渥,作为独生子女,接手家业行当成了自然而然的事。算下来,每年出差在外的日子和罗通相较下来,只多不少。她出生闽地泉州,小吃众多,姜城北有幸乘过一次东风,打着罗通亲友团的旗号,前去游玩了几日。几日下来,历史民俗是没懂得多少,哪种小吃好吃,反倒头头是道。自此之后,只要赵晨露一回老家,定会捆上几个大包,委托罗通送往姜城北那小破屋。
姜城北急于一日之内取走它的原因有俩。一是以此顺道通知罗通,他平安归来;二是想“借花献佛”,补偿计境接下来几日的“招待”。
取到特产后的归途,姜城北隐约察觉,驾驶座的计境状态明显有些许波动,特别是刚上车的那会儿时间。当时他正使出吃奶劲,提拉着赵晨露那塞得满满一袋子的特产,那时尚未看清他在做些什么,计境还主动探身,搭了把手。真正开始不对劲,要数计境捞过袋子的那一刻,他的神情猝不及防地变得奇怪。再后来,虽不如起初那般愁眉锁脸,但接下来一路的沉默寡言和不苟言笑的严肃,的的确确的反常。
计境并非是在意食物气味会染到车内的性格,之所以反常,必定有另一缘由,可具体源于何处……姜城北垂眸,余光中陡然蹿入一件物品——被夹在双脚中间巨大袋子里包装完好的餐饮盒,它仿佛带领着一些想法,紧随其后地撞进姜城北的脑内。
姜城北的眸子顷刻暗了下来。
难道……是因为亲人?
也是,无可厚非。最近电视网络将一连串诡异的失踪和死|亡事件炒得沸沸扬扬,各种流言蜚语随之而起,乱飘乱蹿,制造出层层疑云,任谁都难免会心生不安。
往回追溯,他好像从未过问过计境的家庭情况,毕竟从一开始,他和计境的关系都一直处在单方向的“一厢情愿”。他所了解的计境,除了名字以外,一无所知。
姜城北早已抿成为一条线的嘴,禁不住绷得更紧。
鲜少俩人保持如此之久的无言,平日里尽可能不开口说话的姜城北竟都被这般尴尬熬得掌心微微渗出了汗。解救这一片僵硬的尴尬局面,多亏陈肖发来的一条询问短信。
陈肖发送短信的真正目的,隐藏在探听他们是否快到上海的表层之下。如今拥有庞大胃口的他,已然饿得前胸贴后背。他在短信的前情提要里,明明白白地书写下自己是如何扛负重任,一边不离不弃坚守岗位,一边咬牙抵制闹腾的胃。他表明,意志的溃堤,应怪罪到姜城北他们制造出的无望等待。最后,他在短信里提出义正严辞的要求:让姜城北顺路买份豪华午餐。PS,必须带大鸡腿或大肉排的那种。
姜城北转达了陈肖的需求,计境赫然笑出了声,回应道:“告诉他,快到了。”
陈肖钻进车里的第一时间,便是找姜城北讨要那份带鸡腿的午餐。姜城北把包装完好的盒饭压在陈肖合并摊开的双掌当中,嫌弃道:“你消化系统未免也太好了。”
“哪好了,十点多吃的包子,现在都快一点钟了。”陈肖用嘴撕开筷子包装袋,含糊回应,“对了,我找到雨彤的信息了,之前她同我聊过许多事,找起来不难,不过就是和你说的那位许睿渊一样,电话一直打不通。”
提起许睿渊,姜城北早晨出发前以及等候计境醒来的五分钟里,他分别试着拨过两次电话,与昨日陈肖所说的情况如出一辙,是连续占线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