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不透森林内里的危机，姜城北连闭眼小憩的欲望都竭力克制。倒是躺在不远处的黄宣朗入眠得很快，没过多久，就开始听见他接连不断的打鼾声。

姜城北些许不耐烦地从嘴角挤压出嫌弃，将侧身翻躺的身子调整回仰面朝上。他默默盯着那暗得无痕无迹的星空，对当天一日的过程进行了一次又一次的复盘。

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世界，怪异的动物们似乎同样进入了夜间休眠，除了偶尔能几声短促的尖锐嚎叫于天边急速掠过，其余时间里，就连地面上时常会发出的窸窣音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最后一次复盘，依旧查无特别，姜城北的思绪和注意力便飘忽了起来，悬悬转转，最终落回原来的世界里。也不知陈肖几人是否安全，还有令他最为在意的人，这次是否也有跟随进入？亦或者现在处在午夜回家，发现所有人都消失的惊愕中？

姜城北无比在意地咬紧下唇，吸了吸鼻子。

承认吧，姜城北，其实早早就深陷在计境算计好的泥沼里无法自拔，即使拥有百般借口，不过是漏缝的五指进行的掩饰遮挡。

掐头去尾，反反复复斟酌计境那晚话中“十载”，姜城北基本猜想——定是受到某些原因，他遗漏了他们之间可能有过的往来。

计境太过了解他，非泛泛认识，而是深入性挖掘的知晓，近乎透彻。至今那句“在你不喜欢不想回忆的地方”一直萦绕在姜城北心头，思来想去，最大的怀疑落在与老姜头闹翻的那段时间，江苏老家。

但转念一想，他又立即否定了这道怀疑，理由很简单，纵然那里残留着和老姜头闹掰的不愉悦，但却是他一生不会忘却的深刻地方，毕竟那里藏匿着他最重要的前半生印迹，还有最爱他的一群人。

逐步进行删减，删除掉大学生涯，余下的，仅剩认真执行“人民守护者”的那段时光……会是吗？

姜城北微皱起眉头，关于那段时间，他究竟是什么样的情感？不喜欢吗……说不上，当时占据他脑子的并不是这些无谓的情感，更多是身体上的疲累和过分充盈的日程安排，每日高强度操练压迫得像个滚轴，没有停止的一刻，直至……

姜城北黯淡的眸子顿时亮了，他似乎弄懂计境所言之意。原来如此，这道结论，恐怕是基于那件事之上，但他竟然知道，可又是从何得知？

军营人多混杂，无法每个人都往来相识，单谈自己队伍里编排人员，就曾经历过几番更替，许多面孔在他尚未与人名挂上钩时，就已人走茶凉，更别说在这些不可抗力之上，还有他无心人情世故的傲慢。

简而言之，那段生活虽不浑噩，却有种日日如一日的既视感。

撇除与他相关的底层因素，无疑上升到令他无论如何都联想不到关系的层面——计境打哪看都不像混迹军营的“胎教肄业”。

世人都说，入伍十人，九人从痞。别的不说，单纯能接受领带卡喉咙，姜城北就已然大笔一挥，将计境划出“与他同类”的归属，就算承认计境走“雅痞路线”，不过是绕了一圈，回归之前的疑惑——按照计境这般人模人样，想来也不可能在营中没见过这位“人形聚光灯”。

当然，姜城北不是没倒推过，倘若计境真的入队过他们营，那么最大可能就是专业对口的特招，以计境现下的职业来推算，最终的落脚地只可能在那个地方——卫生处。可随军的军医有哪些人，长何模样，全营最能拍着胸脯保证对卫生所最为熟悉的人怎可能不知，毕竟个人特性标签上硕大的“拆营办主任”并不是随便粘贴的。几名医生护士的名字，至今犹如阿拉伯数字般简单地一一刻印在他的脑海。

唯独那份名单，没有计境。

“沙沙沙。”

姜城北的思绪陡然间被旁侧躁动的树枝声给打断，他应激地起了身，以半蹲的警戒方式紧紧盯着微微晃动的树枝，与此同时，在身侧捡了颗不大的石粒，扔向依然在制造呼噜声响的黄宣朗。

被石粒打到胸口的黄宣朗扑腾一下，弹跳而起，迷糊中以一丝清醒摆出了个“李小龙”准备姿势。丛林中依然没有停下的声音，瞬息间搅动了他心间不安分的恐慌，这种惧怕催促着他的早已脱离控制的嘴，脱口大喊道：“什么东西！滚出来！”

毫无预兆的叱骂不仅令伺机而动的姜城北头疼，也令草丛内的“生物”受到惊吓，跟随着停止了后续动作。姜城北默默撇嘴，嫌弃地缓缓站起了身，警惕地踏出向前探看的步伐。

“生物”似乎同样拥有自主思考的头脑，当感受到距离自己越来越近的事物实际并不存在威胁，当下便做出了大胆的选择。

一束来自非自然的光束径直打在了姜城北的脸上，受到刺激的姜城北立马别过脸去，半垂着脑袋，眯起眼，凝神谛视朝他走来的意外“侵入者”。

“侵入者”是名身穿灰色西服套裙的板正女子，她拿着打开手电的手机，最终于在姜城北直线距离大约两米的位置，再次止住了步伐。逆光里，姜城北依稀能见她不太清晰的脸上流露出清浅的微笑。

“人，是人。”定下神的黄宣朗高兴坏了，一边往姜城北这头小跑，一边迫不及待地叫着。

女子倒与姜城北相同，从容不迫地关掉手电，将手机收回衣袋内。她小心翼翼地走着，压低着脚步声，边走边冲姜城北说：“声音小点，别惊到它们。”

没了刺眼的灯光，姜城北平缓过来，转瞬，低声回应那女子：“就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