氤氲的茶香在两人之间缓缓弥漫,这位神里家家主对茶道显然也颇有造诣,举止优雅从容。
他将一杯清茶轻轻推到椎名青子面前。离得近了,椎名青子甚至能嗅到他宽袍大袖拂动时带起的清淡雅致的熏香。
椎名青子抿了一口茶,开门见山道:“我是否该谢谢你?”
多亏社奉行给勘定奉行制造的那些‘麻烦’,让她那位父亲忙得焦头烂额,不得不将一部分家族产业的管理权交到椎名青子手上。
神里绫人轻轻一笑,语气温和:“礼尚往来罢了。”
听闻这位神里家主善弈棋,椎名青子倒不是不喜欢聪明人。聪明人好打交道,只是过于聪明,也容易让人心生戒备,难以看清其真实意图。
“神里家最近似乎在购置一批名贵茶道器物?”她抬手,宽大的衣袖不经意间遮掩了神情,只有声音依旧平淡:“我会想办法将那些名贵器物换成更低廉的茶具。”
“当然,应付外界查验的账目记录也会做得天衣无缝。”她这般说着,起身准备告辞,“不必说什么感谢的话,就当是为了我们共同的‘礼尚往来’吧。”
椎名汐名下也有几处产业,可惜这些产业几乎被她折腾得入不敷出。椎名青子翻看着医寮和汐子名下铺子的账簿,唇角勾起一丝无奈的冷笑,目光落在下方垂着头、像只做错事的小鹌鹑般的椎名汐身上。
随着锁国令的颁布,原本权势稍逊的勘定奉行权力日渐膨胀。
他们向滞留离岛的外国商人征收重税,导致依靠进口的粮食价格因锁国和重税双重影响而节节攀升。
甚至连水果,也因为幕府为了维护自家果农利益,对进口水果施加了诸多限制而变得昂贵。
偏偏自己这个善良过头的妹妹,还将名下产业的盈利甚至本金都拿出去义诊。椎名青子放下账本,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汐子,那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做,让那些依靠铺子谋生的掌柜、伙计们如何生活?他们的生计又该如何维持?”
“将大部分流动资金都投入义诊,后果可想而知,你应该明白鱼和熊掌不可兼得的道理。”
椎名汐猛地抬起头,直视着姐姐椎名青子:“我知道的,可是姐姐,那些贫民连粮食都快买不起了,更何况是花钱看病呢?”
她的声音带着哽咽:“姐姐,那个人……那个人死了,就在我眼前,就是因为缺了一味关键却昂贵的药……”泪水终于滚落,“我也不想的,可是……可是……”她抽泣着,“就算有社奉行和鸣神大社一起发放救济粮,也还是太少了啊。”
“唉……”椎名青子妹妹揽入怀中,感受着胸前衣襟被泪水浸湿,“稻妻如今的艰难局面你我都看在眼里,汐子,我已经将一部分资金拿出来支持你义诊了。”
“可是,”她的语气带着几分沉重:“你只有一个人,即使有这些钱,对于现在民生凋敝的稻妻来说,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我明白你的心,有一份力便出一份力。但你也该清楚,现在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勘定奉行,盯着我们椎名家。”
“姐姐,我也不想这样的,”汐子埋在姐姐怀里,声音闷闷的,“我已经拿自己的体己钱和月例补贴我名下的铺子了,我知道所有人都要生活,我只是……只是想尽力求一个圆满,让少一点人受苦,这也有错吗?”
说着说着,椎名汐忍不住再次啜泣起来,声音充满了不解与悲愤:“为什么……为什么要颁布锁国令呢?我们那位大御所大人……真的看不见子民的苦难了吗?不是说神明都会怜悯众生的吗?”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带着倔强:“我会尽我所能的,姐姐。”
看着怀中哭红了眼睛却依然固执的妹妹,椎名青子难得放缓了神色:“下周在勘定奉行府邸会有一场雅集。我想,不少贵族小姐都不会拒绝这个为家族博取善名、提高声望的机会。”
她顿了顿,“当然,汐子,这也是把双刃剑。一旦民众对三奉行的怨气积累爆发,你作为发起者很容易被波及,你可要想清楚了。”
“嗯嗯,”椎名汐用力点头,“我可以保护好自己的!我的剑术已经……足够自保了。”
“好了,好了,”青子替她擦掉眼泪,“你先回去好好休息吧。”
椎名青子还要处理堆积如山的公务,鸣神大社的事务叠加椎名悠真那边需要她过目的文件,让她近来身心俱疲。
近百年来,鸣神大社一直恪守着中立的立场,专注于祈福解厄、驱邪祓魔以及守护神樱树。
稻妻人深信,神樱树能净化土地中的污秽瘴气,保护一方水土安宁。
因此,无论哪个家族都不会拒绝与鸣神大社交好。
只不过那位八重大人实在太过圆滑通透,除了因为净化污秽、维持结界等必要事务需要与社奉行合作外,对其余的政务纷争,她一贯是置身事外。
听下人说,她那位父亲大人椎名悠真的身体近来也每况愈下了。椎名青子心中冷笑:你可要好好活着啊,我的父亲。
为了替自己的孩子扫清未来的障碍,她那位母亲不惜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对这位昔日的爱人种下诅咒。
平日里与常人无异,但一旦身体频繁接触府邸中常年熏燃的熏香,便会迅速衰弱下去,寻常医术根本查不出缘由。这,便是母亲留给父亲的“礼物”。
终于处理完案头的公务,贴身侍女知鸟奉上温热的提神茶汤。椎名青子简单快速地查看了一下最后几份文书,确认无误后,起身揉了揉发胀的眉心。